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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令容耐著性子哄,她輕輕推開紅蟬,挽起袖子,去方桌那邊收拾殘羹冷炙,忽然意識自己拿著左良傅喝過的酒杯,女孩秀眉微蹙,趕忙放下,用帕子仔細擦了幾遍手,走去書架那邊,翻找了本《妙法蓮華經》,坐到燭臺前默聲念。
“姑娘,你又不是尼姑,念什么經呀。”
紅蟬急得要命,也不顧什么主仆尊卑,一把從陸令容手里奪過經書,哭道:“姑娘好狠心,攛掇著我去伺候大人,而今我被大人占了便宜,姑娘也不說給我討個公道。”
“乖,別鬧了。”
陸令容沒和紅蟬一般見識,輕撫著女孩的背,笑著勸:“你也大了,總不能讓你一輩子伺候我,是該給你尋個好歸宿。你放心,今晚這事就爛在咱們幾個人的肚子里,誰都不會說出去。你還是清白的姑娘,到時候我給你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我不要。”
紅蟬跺了跺腳,啜泣不已:“我的身子就是被他看了,我就是他的人了。姑娘不告訴我,我便自己去找。”
忽然,女孩像想起什么似得,恍然道:“我知道了,咱們這兒是尼姑庵,守備又森嚴,怎么能有男人進來呢,他肯定住在竹燈大師東北角的那個小院!是了是了,竹燈大師那個院兒誰都不能進去,這幾日她忽然搬了出來,肯定是給大人騰地方。”
“住嘴!”
陸令容臉色忽然變了,呵斥道:“我不愿搭理你,你還越發得勁兒了。告訴你,別再癡心妄想了,老老實實給我呆在這兒,別給我惹是生非!”
說罷這話,陸令容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出了花廳。
內間又恢復了安靜,案桌上那支燃了小半截的龍鳳燭默默流著紅淚,銅盆里的銀炭已經滅了,屋里冷清又空寂。
紅蟬癱坐在地,委屈極了。
姑娘還從沒這么對她疾言厲色過,這是怎么了。難不成,姑娘覺得她今晚沒伺候好大人,是個不中用的人,另要挑好的擩給大人?
哭了一會兒,紅蟬漸漸冷靜了。
想想吧,她方才說起大人是不是住在竹燈大師的那個小院,姑娘臉色忽然變了……對,大人肯定住在那兒!
沒事沒事,只要知道他在哪兒,一切就都好辦了。
*
北疆的夜總是漫長而孤寂,雪還在下,院中的鳳尾竹一開始還能承受這無情之物,后面終于不堪重負,咯吱一聲,攔腰而斷。
上房又香又暖,內間的西窗下點了盞豆油燈,不甚亮,被透過窗紗而入的寒氣逼得左搖右晃,眼看著就要滅,正在此時,繡床傳來一聲咳嗽,點點火苗終于熬不住,淹沒在燈油里,屋里登時陷入黑暗中。
盈袖翻了好幾個身,許是認床,又許是昨兒下午昏迷了太久,她熬了幾乎一晚上,一眼都沒合。
想想吧,昨晚上左良傅走后,她沒事做,把新衣裙挨個兒試了個遍,又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涂脂抹粉,梳了個好看的髻,簪上珍珠步搖,眉心貼了花鈿,打扮好了,對著鏡中的自己傻笑,笑著笑著就哭了,眼下狗官是放過她了,以后怎么辦呢。
她閑不住,左右睡不著,把屋子里里外外擦洗了遍,又出去掃了雪,越干越精神,后來索性去了小廚房,好乖乖,她進去就愣住了,這些男人不做家事,只知道胡天胡地往回買,雞鴨豬羊肉等物堆滿了地,木盆里的兩條魚早都死了,腥味兒甚濃,得趕緊收拾。
她正準備拾掇,小腹一陣墜痛,回屋里一看,果然來那個了。
這下可好,冷水是不能碰了,左右等竹燈師太來小院,問她老人家要點八角桂皮花椒什么的,燒些熱水,再去拾掇。
想著想著就困了……
剛有了點睡意,盈袖忽然聽見小院有響動,似乎進來了人,發出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誰?
盈袖嚇得不敢動,難不成是左良傅回來了?不會吧,曹縣的事似乎挺棘手的,他說得走好幾天,不會是他吧。
先前聽狗官說,曹縣是榷場所在之地,人員混雜,難不成來的是強人?
只聽咚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盈袖心也緊跟著猛跳了一下,她從枕頭下翻出狗官走前留下的匕首,緊緊攥在手里,打算和強人拼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奔她的繡床,只聽次喇一聲響,床簾被人扯了下來。
借著晨曦的微光,盈袖看見眼前站著個個頭甚高,又黑又壯的男人。這男人穿著尼姑灰袍,留了兩寸來長的頭發,小眼睛厚嘴唇塌鼻梁,貌相相當丑陋。
“啊!”
盈袖閉眼,拿著匕首胡亂刺,忽然,她的腕子被人抓住,那人使了個巧勁兒,奪走她的匕首,將她狠狠地推倒在床上。
“你是誰!”
盈袖將被子緊緊裹在自己身上,直往后挪,都嚇哭了。
“你別亂來,知道我是誰么,你要是敢欺負我,我哥哥不會放過你,他可兇了,會殺人的。”
那男人把匕首揣進懷里,甕聲甕氣地沖盈袖吼:“閉嘴!”
“救命啊!”
盈袖慌地大喊,心里罵了無數遍左良傅,好端端擄走她作甚,擄走便擄走,別把她一個人丟在這么危險的地方啊,這下好了,她要被這丑陋的強人抓走,賣進深山老林,給傻瓜笨漢當媳婦兒了。
“大哥,大爺,求你放了我吧。”
盈袖雙手抱拳,連聲哀求。
“你叫誰大哥?”
那男人忽然惱了,粗眉毛倒豎起,小眼睛瞪得老大,罵道:“長眼睛了沒,貧尼是女人,左大哥怎么叫貧尼保護你這種出口傷人的妖精。”
女人?左大哥?貧尼?
盈袖愣住,小心翼翼地看眼前人,穿戴的確是尼姑,身上背著個包袱,可長得三大五粗,臉上有不少痘,聲音也粗,怎么看都是……男人。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