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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瓚不信,平日里大兄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之人,怎么可能會做餅食?楊瓚仔細一想,恐是楊兼想要隨便糊弄于自己,然后叫幾個仆役理膳,對付交差。
楊瓚心中冷笑一聲,豈容你這么糊弄過去?便說:即使如此,那大兄請罷,左右弟弟無事,與大兄一道去膳房。
楊兼還能看不出楊瓚心竅中那些小道道兒么?楊瓚是個文人模樣,臉上一貫擺著清高傲慢,但其實楊瓚不知,他心里那些喜怒,是一點子也沒落下,全都擺在顏色之上,楊兼一看便十足了然了。
楊兼很干脆的說:那弟親便一道來罷。
小包子楊廣仰著小腦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他心中也有些納罕,父親還會理膳?他如何不知?
眾人一并子進了膳房,這個年代并不如何講究君子遠庖廚,但大戶人家的郎主絕不會自己理膳造飯,庖人們突然看到世子和三郎主,一時間愣是反應不過來。
楊兼走進膳房,環視了一圈,不愧是國公府邸,膳房偌大,膳夫們沒有五十,也有二十,這還只是在膳房之中看得到的。膳具食器一應俱全,整齊的羅列擺放著,因著如今時間不當不正,膳夫們都十足清閑,不如何忙碌。
楊兼最后將目光落在膳房的木俎上,其實就像現代所說的砧板或者案板。木俎凌亂非常,上面撂著一大塊和好的面,面團歪七扭八,面團旁邊展著一只面餅,面餅足足有臉盆那么大,但是薄厚不一,面餅旁邊還扎著一把刀,刀刃上也粘著面,甚至還掛著一根面條。
想來這木俎和面,就是方才三弟楊瓚做湯餅的原料食材了。這年頭可沒有壓面機,要吃面條必須自己和面切面,楊瓚亦是第一次做湯餅,恐怕失敗,因此和了好大一塊面,切得零零碎碎七七八八,好歹做出了一碗成品,其他的面便被棄在這里。
庖人正準備將三郎主禍害過的面團扔掉,眾人進來之時,庖人正在收拾和木俎纏纏綿綿的面團,抱起面團,便要丟掉。
且慢。楊兼抬手阻止了庖人。
楊兼可是國公府的少郎主,將來必是要世襲隋國公爵位的,別看楊兼花天酒地,但他的話在國公府中便是指令,庖人立刻住了手,恭恭敬敬的說:少郎主,您吩咐。
楊兼看了看那面團,說:這么多面,扔了可惜,留下來罷,正好我做餅食需要。
是是,少郎主。庖人心說少郎主會做甚么餅食?還不是像三郎主一樣過來禍害?卻不敢吱聲,應聲將面團放下來。
楊兼也不含糊,像模像樣攘衣挽袖,將袖袍推上手肘,一絲不茍的卷起來,露出兩條手臂,隨即將寬大的衣擺也拽起來,準備掖進腰帶,方便一會子理膳。
楊瓚見他擼起袖子,又拽起衣袍,面色突然一僵,登時背過身去,那傲慢的神色有些龜裂,還打了一個磕巴,說:你、你這是做甚么?
楊瓚一愣,這衣裳華貴雍容,衣擺又長,袖口又寬,萬一染了面油,豈不是糟蹋,自然要挽起來,難不成便要這樣理膳?
楊兼抬頭一看,楊瓚背著身,耳根子竟微微有些發紅,不由一愣,隨即了然而笑,怕是自己以前口碑太差,三弟難不成以為自己要在膳房耍流氓?
楊兼說:自然是理膳,袖袍如此寬大,恐有不便。
這、這樣啊楊瓚的聲音有些艱澀,似也發現方才自己的失態,咳嗽了一聲,慢慢轉過身來。
楊兼挑眉說:弟親以為為兄要做甚么?
楊瓚面上尷尬的紅暈還未褪去,登時又鬧了一張大紅臉,板著聲音說:不、不是要做餅食么,快、快理膳!
楊兼笑了笑,一副溫柔好兄長的模樣,也沒多說,轉身走到木俎面前,準備開始理膳。
楊兼父母離異自后,一切的生活全都要靠自己支撐,母親偶爾回家,便會把楊兼關在漆黑異味的廁所里,逼迫他吃甜食,吃到痛哭流涕,嘔吐不止。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楊兼又要自力更生,總不能餓肚子,因此楊兼從很小的時候,便開始學習做飯。
楊兼的手藝不錯,長大之后,還接手了母親的蛋糕店,將小小的店面打理得井然有序,蛋糕店在楊兼的手上急速膨脹,發展成了龐大的企業。
楊兼看著那些剩面,將歪七扭八的面團揉圓,隨即將面團搟平,搟成薄薄的面餅。
楊瓚抱臂站在一面,眼看著楊兼熟練的動作,一時不知是吃驚好,還是納罕好,不知從何處開始挑刺下口。盯著那薄薄的面餅良久,楊瓚可算是找到了突破口,說:之前已然說過,這餅食不可是薄壯。
薄壯便是薄餅,楊兼動作干脆利索,抽空回答楊瓚:不是薄壯。
不是薄壯?楊瓚不信,但下一刻,便看到楊兼拿起刀來,噠噠噠速度飛快,靈動異常,瞬間將薄壯切成了一條一條,粗細均勻,根根分明。
楊瓚又找到了突破口,說:大兄原是想做湯餅?亦不要湯餅。
楊兼言簡意賅,說:不是湯餅。
楊兼說完,便開始燒水,鍋中滾水之后,將面條下鍋,楊瓚在旁邊轉磨,第三次找到了突破口,說:大兄還說這不是湯餅?已經下了湯鍋,還能再下油鍋不成?
哪知道楊瓚找茬兒之后,楊兼突然轉頭微笑,說:弟親當真聰慧,有天賦。
楊瓚一愣,不知楊兼到底是在夸自己,還是在損自己,呆在原地沒有動彈。
楊兼已經繞過他,似乎還嫌棄楊瓚礙事,說:弟親,稍微往旁邊站一站。
楊瓚呆呆的哦了一聲,下意識的挪開腳步,轉念一想不對勁兒,但再想找茬兒,已經過了這個時機,楊兼熟練的忙碌著,似乎沒時間理會自己的無理取鬧。
楊兼等面條煮熟,便將粗細均勻、潔白規整的面條全部撈出來,放在一只大碗中過涼水,又拿來一只瓷碗,開始準備調料。
楊兼初來乍到,雖對理膳不陌生,但膳房的擺設,食材的放置并不熟悉,左右找了找,只發現了一些申椒粉末。
申椒也就是花椒,清香回味,是楊兼很喜歡的香料之一,立刻舀了一點子灑在瓷碗中,隨口便說:鹽在何處?
楊瓚方才在膳房里山,把膳房折騰了一個底朝天,食材佐料用完之后隨手一放,膳夫們一時間愣是也找不到鹽在何處。
楊瓚抄起一只小玉缶,哆!一聲撂在楊兼面前,說:喏,鹽。
楊兼堪堪要道謝,定眼一看那小玉缶,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平靜面容,猶如春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蕩起無數漣漪,眼皮微跳的凝視著楊瓚。
楊瓚奇怪的說:看甚么?大兄不是找鹽?
楊兼終于把目光從楊瓚面上移開,低頭看著小玉缶,淡淡的說:弟親,這是白餳。
楊兼雖不是南北朝之人,但他也能準確的區別出鹽和糖的不同,顯然這玉缶之中所乘之物,并非是鹽,而是餳,也就是那個年代的糖。
楊瓚的面容第二次慢慢龜裂了,隨著龜裂,尷尬的紅暈又一次緩緩爬上臉面,一直染紅了耳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