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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看景,是看山水花鳥,看名川大山,我看的是當地的風土人情、是古籍善本,是人心良善。”
“就如你頭上那支纏絲金燕蝶,乃是從一位世代為匠的匠人手中所得,那年冀州遭了時疫,匠人女兒染了疫病,我給他的女兒安了葬,他便將這簪子賣給了我。”
“還有我手中這本前朝元昶所寫的《明經論》孤本,是在一戶農人家發現的,那農人的小兒用它來習字,我路過聽聞才知。后來我在那村莊教了半載書,他們將書籍原本送予了我。”
阿洛手擱在矮桌上,捧著下巴認真聽他講述路上的見聞。
馬車搖搖晃晃駛向城外,車內男子溫煦的話語聲不疾不徐,和緩平靜地就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大河。
阿洛聽著他的述說,慢慢也仿佛與他進行了一場同游似的,思緒都飛向了那無邊無際的廣闊天地。
天門山距離京城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以前聞人瑾在外都是騎馬,去一趟只要兩天。這回帶了個身嬌體貴的阿洛,便只能坐馬車,過去恐怕得四天左右。
眼見天色已晚,他們沒有碰見人家,只能在外露宿。
馬車邊點起了一叢篝火,聞人瑾手持木棍在烤野兔。
暮色四合,星野低垂,暖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在他琥珀色的眼底閃爍。
阿洛坐在墊了薄毯的草地上,歪著頭看他。
越與他相處,她越覺得聞人瑾太完美。
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呢?
長相俊美、性情溫和,待人真誠友善,還富有責任心。才華橫溢,兼之一身君子之風;身懷武藝,還有一顆赤子之心。
可以說除了那一雙眼睛,稱得上是十全十美了。
她看他太久,他稍稍偏頭,語氣柔和:“餓了?馬上就好。”
阿洛定定望著他溫柔的眉眼,低低開口道:“阿瑜,以后,我陪你走好不好?”
“嗯?”
“你看不見,我便做你的眼睛。你也可以游歷名川大山、五湖四海,看遍世間美景、天地奇觀,什么都不會少。”
她說著說著,也不待他回答,便驀然轉口:“你知道嗎?現在我們頭頂上,就有一片星空,它很大很大,像一塊巨大的黑布蒙在天上,黑布上散布著億萬顆細小的星子,就像針在那黑布上扎了無數個小孔,孔里邊透出光……”
聞人瑾怔怔聽著,她像是怕他不理解,還拉過他的手比劃,細細給他講星空是什么樣子,夜空里有勺子一樣會指著北方的北斗七星,有一條玉帶般的銀河。
說完星星,她又告訴他,他們停歇的地方不遠處有一棵梨子樹,樹上結了小小的青梨,還住了一家小山雀。
師父曾說,世間之事一飲一啄,自有定數。你所遺失的東西,總有一日會以另一個方式還回來。
聞人瑾想,他缺失了二十年的光明,隨著她的出現,也終于回來了。
第16章第十六章
這趟聞人瑾走過千百遍的旅途,因為有了一個名叫阿洛的少女的出現,而變得截然不同起來。
原本他腦海中一片漆黑的世界,逐漸被那個少女賦予了別樣的色彩,有了五彩斑斕的形狀。
他慢慢知道,原來有的路邊會結紅色的拇指大的地莓,熟到一碰就會冒出芬芳的汁水。有一路段都是成片的荷塘,開滿了亭亭的荷花,綿延好幾里路。還有一個路口,立了一塊奇石,看著就像一個人蹲在那里沉思,到底該往哪一條岔路口走。
大到遠處一座山的形狀像雄鷹,小到一只顏色俏麗的蝴蝶從身旁飛過,阿洛都會細細給他講述。
很多時候,其實他并不能理解那些事物真實的模樣,只是將它們記了下來。
但是,他也終于知道了,京郊有一座山上生長了滿山的楓林。祝縣城里出名的冷泉邊,許多名人留了字跡,其中前朝佞臣陳賀留的那塊石碑,不知叫誰給畫上了一只大王八。不知名的村莊里,一戶人家的屋檐縫隙中長了一棵生命力頑強的小棗樹,如今已掛上了三兩青棗。
這樣的小細節,以前從未有人告訴他。
她說做他的眼睛,便真的認認真真將她所看到的一切,一一說與他聽,不曾有絲毫厭煩懈怠。
聞人瑾默默聽著,那一句句話語在他腦海里緩緩成像,最終匯聚成一副生動的、書寫著這人間煙火的浩瀚畫卷。
這幅畫卷,以及那描繪出畫卷的少女,或許是他這一生,用那一雙眼睛換來的最好的禮物。
阿洛不清楚聞人瑾的所思所想,但她卻隱隱發覺,這人好像變得越來越粘人。
以前一派清雅出塵、光風霽月的世家公子,莫名有種往妻奴方向越走越遠的味道。她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不說,還喜歡牽她抱她親她這樣的親密行為,仿佛突然患上了皮膚饑渴癥。
猶記得洞房那天晚上,阿洛千方百計才叫他上了床,過程中聞人瑾也一直表現得很被動。之后幾天他又縮了回去,最多牽牽手抱一抱,再親近一點的行為就沒有了。
可這次明明還在路途上,有天夜晚阿洛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一邊給他講星座的故事,聞人瑾突然湊過來用披風裹住她,兩人在這露天席地下,夜蟲細小的嘶鳴聲中,星光與夜風的無聲注目里,來了一次叫人臉紅心跳的負距離接觸。
事后,阿洛蜷縮在他懷里,笑問他:“阿瑜這次怎么不問我能不能了?”
聞人瑾嗓音低啞又磁性:“夫人恕罪,實在是……情難自禁。”
好在快到天門山附近,聞人瑾終于變得正常了一點,對待阿洛的態度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一副恨不得塞進口袋藏起來的架勢。
天門山腳下有一小城,城中居民不多,民風淳樸,自聞人瑾進城,便有不少人熟稔地與他打招呼。
阿洛這幾天坐馬車憋壞了,今日便騎上了聞人瑾的馬,兩人同乘一騎,姿態親密無間。
這本該是被人說有傷風化的一幕,這里的人瞧見了,卻只是好奇問一句:“聞人少爺這次回家可是娶親了?”
阿洛戴著薄面紗,只覺背靠的寬厚胸膛微微震動,那一襲白衣芝蘭玉樹的公子含笑應道:“是,今日攜夫人來探望師父。”
“剛才跟你說話的阿公,瘦瘦的、白胡子拖到了胸口,”阿洛悄聲給聞人瑾描述那人的特征,突然望見路邊有個揪著手帕,抬眼瞧著他們的女子,阿洛打量了她一眼,若無其事道,“阿瑜與這里的人都這樣熟悉嗎?”
聞人瑾溫和地說:“我自幼在此生活,城中的百姓也常常上山供奉香火,大都是認得的。”
阿洛“哦”一聲,又問:“那有女子欽慕阿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