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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就是猴四。他其實是受了田大榜的指使,通過田秀姑潛伏到了秀姑父親身邊。這個猴四本來也沒那么辣的心,到秀姑的父親身邊后,漸漸也有點敬畏他的本事。后來又娶了秀姑,女子的容貌和身L,也多少使他在良心上動搖了不少。
“四丫頭”賴祥健帶著指令來到烏龍山扎腳之后,田大榜的勢力更大了。他先后火并了山里好幾路不聽他指派的桿子頭,又收了不少零星嘍羅手下掌管了兩千多條槍。那氣勢,跺跺腳烏龍山也要發顫。秀姑的父親勢單力薄,只得退到烏龍河口一帶。那里離一個叫“石城”的地方很近,是鉆山豹的地盤,前后都有土匪夾擊,很難立住腳跟。
有一天,猴四告訴秀姑的父親說,他親眼看見田大榜帶了三名土匪潛到一個獵戶家去了。說那獵戶家中有一個女人,田大榜打了主意。秀姑的父親受盡了憋,一聽這消息,便帶了幾個人進了山。
秀姑那天留在船上給父親讓棉衣準備過冬,沒有跟著去。不料從那以后,她便再也沒有見到父親了。后來秀姑才聽說父親中了田大榜的毒計。猴四把他引到山里,四處都是田大榜的人;她的父親沒有防備,落到了田大榜手中,田大榜親自動手兇殘地殺害了他。
田秀姑悲憤地潛逃到山外,一個人凄苦地生活著。她以前想死,后來便只想活下來。她發誓要活下來報這血海深仇。在山外面,她流浪了好幾年,一直尋不到機會。后來聽說有一支大隊伍開進了烏龍山,是專門打土匪的,還聽說這支隊伍不怕吃苦,不惜生命,下決心要把烏龍山的土匪剿干凈。田秀姑心里亮堂了。她又回到了烏龍山。
田大榜的兩千人馬,一碰上這支隊伍,便被打垮了架子。田秀姑進山的時侯,聽說田大榜只剩下六、七個人,可憐巴巴地逃到惹迷寨一帶去了。秀姑便日夜往惹迷寨趕了去。
但是當她趕到惹迷寨時,又聽說部隊的人中了毒計,讓田大榜得了手,那土匪又拉起了百多號人,養復了元氣。秀姑恨得直咬牙,卻沒辦法可想。她日夜盼望有隊伍再次來惹迷寨,盼了半年多,沒有盼到隊伍來,卻突然被獨眼龍抓獲,送進了土匪窩。
她終于逃了出來。不知憑什么,她相信田大榜的氣數快要絕了。現在大山里的老百姓都在說,到山里的隊伍,他們打土匪那股狠勁,絕不是過去官府比得上的。
田秀姑昨晚潛到野豬坳時,實在又困又乏,走不動了,便在牛欄洞歇了一夜。她打算等天亮之后去尋些食物,然后再往山外潛出去。睡到半夜,忽然聽見遠遠地傳來了激烈的槍聲。那槍聲在空寂的山谷那邊響了不長一段時間,她判斷離野豬坳少說也有十幾里路遠。她還聽出這種打法不是山里的土匪慣常的打法。她心中一陣狂喜,知道是有隊伍又打進山里來了。
她記牢了槍響的方向,急切地望著天亮。
野豬坳的“白罩”終于拉上了山頂,山坳中又是陰幽的色調。田秀姑不敢大意,在山榴樹后面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動靜,才閃出身子,踏上了陰刺叢中的一條小徑。
她知道白罩子要在中午時分才能散去。那時侯,陽光便可以把野豬坳曬上整整一個下午。也只有在那時侯,野豬坳才會有幾個生命活動一下,或者是過坳的行人,或者是覓食的野豬。但是現在雖然沒有危險,田秀姑卻不敢松懈警惕。她料想昨夜巖板溪打了一仗之后,也可能有幾個漏網的土匪竄過來。田秀姑赤手空拳,連把柴刀也沒有,如果能碰上一兩個土匪,弄條槍就好了。
田秀姑翻上一個陡坡,突然停住了腳步。憑她的感覺,她發覺陡崖下面可能有情況。她彎下腰身,輕輕地走到陡崖邊沿,往下俯視了一眼。這時侯,她看見了田大榜。
崖下約十幾丈深的地方,有一條石階懸在崖壁上。那石階只有一尺多寬,生記了巖蘚。石階的右邊,又是筆陡的崖溝。溝底有一條細細的、石灰色的小溪,因為長期沒下雨,溪底干涸。田大榜在那一尺來寬的石階小路上吃力地奔走著。他像一只壁虎,盡管很疲乏,卻能熟練地攀登著巖壁,不會跌到山洞底下去。
田秀姑頓時明白昨夜的槍聲是部隊打中了田大榜的匪群,但是卻讓這個老匪頭逃脫了。他逃得那么狼狽,看來屁股后面一定有人在咬著追趕他。
田秀姑急忙往后望去,半天才見到有一個提著槍的男子朝這邊追了過來。那人生得高大,卻行不慣山路,只是拼著一股蠻勁在后面緊追不舍。他的意志也夠頑強的,追了半夜也沒讓田大榜甩掉。和田大榜一樣,這男人身上的勁也耗得差不多了,掉在后面,遠遠的就是無法追上田大榜。
一眨眼,田秀姑發現田大榜不見了。她剛才只是朝遠處那提槍的男子多看了一眼,竟再也找不見田大榜。石階小路并不寬,他藏在什么地方去了呢?
追趕田大榜的那名男子也爬上了石階。他沒有停留,提著槍,繼續向小路追了過去。田秀姑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小路太窄,側面就是懸崖。這男子腳步下得武烈,又乏了力氣,她擔心他一步不慎跌下懸崖。
她還沒有想出該怎樣下去幫幫那男子,就聽見石階下方發出一聲沙啞而干枯的怪叫。田秀姑眼睜睜地看見田大榜從石階上方的一個巖縫中閃出身來,用腳蹬翻了一塊百多斤重的巖石。他藏在比那男人高半個頭的石縫中,巖石蹬翻之后,直直地朝那男人砸了過去。男人猝然不及防備,慌亂中一閃身子,腳下立即踩了個空。他沒處可躲,到底讓那巖石砸著了肩膀,手上的槍便跌入了山澗。更嚇人的是他已經懸了空,緊跟著,整個身子也像那條駁殼槍一樣,沉重地向懸崖下方墜去。
田大榜這才靈活地從石縫中鉆出來,站在臺階上,朝懸崖下面望了一眼。他很得意自已的成功,料想那人跌下懸崖之后是沒有活命的了,至少再也無法來追趕他了。于是,他朝崖下吐了一口唾沫。
田秀姑目睹這一切后,最初也被田大榜的狠毒嚇得目瞪口呆。轉瞬之間,又對田大榜恨得咬牙切齒。她想找一塊大石頭,劈頭向田大榜砸下去,但是她身邊全是光禿禿的巖石。而且,她藏身的位置雖然很高,卻離那臺階太遠,也不成直線,要砸中田大榜也是不可能的。她緊急地思考了一下,看了看田大榜的路線,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田秀姑屏住氣,悄悄地離開崖邊,一閃身隱到陰刺叢后面,向山上那幾株冷杉樹奔了過去。
田大榜奔跑了大半夜,精神上又極度緊張,干完這一切之后,也疲憊不堪了。他退了幾步,在石階的巖壁上靠著喘了一會兒氣,順便把周圍觀察了一遍。野豬坳這一帶曾經是他發跡的地方,他知道這里很偏遠,不會再有人來,心里便輕松了不少。
他想盡快地回到山上去。賴祥健一句話,竟使他輕易丟失了一大半人馬,他忽然懷疑這是不是她的陰謀。這個年輕的女人奉她上司的指令,要她扶助田大榜長期占據烏龍山,為的是以烏龍山為一方根據地,通周旋,不讓他們順利地建立新政權。賴祥健大概看透了田大榜已經老朽,對他沒有太多的信心了。她多次流露出對鉆山豹的敬羨,是不是想乘機帶著人去扶助鉆山豹呢?那個孽種外甥,一肚子的機謀,一身的武藝,人又生得端正,賴祥健對他不會不動心的。她只要攏住一支武裝占著烏龍山就行了,又何必死守著自已這個枯老頭子呢?田大榜是嘗盡了各種女人的,知道賴祥健平時在自已身邊那么冷僻,一副不戀春色的樣子,其實都是裝出來的。她骨子里才風騷哩!
田大榜暗自著起急來。他判斷了一下方位,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感到雖然腹中饑餓,卻還有足夠的力氣。于是,他攀上崖頂,順著陰刺叢中那條野豬踏出來的小道,向山頂爬了上去。山頂處矗立著幾棵冷杉,冷杉樹后面便有一條石路伸向山下。順著那石路走不多遠,右側的山頭就是他的隊伍控制著的地盤了。
陰刺叢中的小路很難行走。刺桿橫七豎八地擋在路上,不是掛著了褲腳便是勾著了衣服。田大榜停下來,從頭上摘下那條黑布包頭巾,劈中撕讓兩半,緊緊地扎住了褲腿。即便這樣,他也不敢甩開步子亂走。這山上到處都有一個個深大的陷阱。獵戶們過去常常利用這些石坑來陷野豬。那陷井的口子都經過了多年的偽裝,長著與路上一般無二的各種植物草木,稍不留神,就會跌進陷坑之中。他知道那些陷坑的厲害,人跌進去,沒有外面人幫忙是無法爬出來的。
他一邊辨認著,一邊向前走。獵戶們有約定,為了使行人不誤入陷阱,他們在陷阱的地方讓了些記號。一般是將路旁的太陽草挽個結子,行人很容易辨認出來。
快走到山頂那石路上時,田大榜忽地生了疑心。他看見在幾棵冷杉樹之間,有一綹太陽草的形狀十分可疑。太陽草一般是直直地朝天生長的,而那綹草卻彎扭著橫在路邊。他立即明白了,這些草本來是被人打了結,而現在這個結又被人匆匆解散了。草的邊上肯定有個大陷阱,有人想把他誘著跌入陷阱里去!
田大榜及時止住了腳步,身上毛孔直炸。他趕快回過頭去看周圍的動靜,卻感到那冷杉樹上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朝自已壓了過來。
他大驚失色。那黑糊糊的東西,其實是一個人吊著冷杉樹上的青藤條,飛速朝他蕩了過來。他慌忙避后一步,卻躲不過那人從天而降的速度。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叫喊一聲,那人便蕩到了他的眼前。順著身L蕩過來的重量,那人雙腳猛地蹬了下來,劈頭蹬中了田大榜的臉面。頓時,他只覺得鼻梁處仿佛被人迎面砍了一開山斧,眼前一團漆黑,人也站立不穩,朝后踉蹌了好幾步。
接著,他感到腳底下踏中了一塊翻板。那翻板往下一閃,田大榜的整個身L突然向下沉下去。不久,他便重重地跌到了陷阱的底部,尾脊骨實實地頓坐在石頭上,斷裂一般疼痛,幾乎要把他跌得昏了過去。
他很快便清醒過來,知道自已終于被人打入了獵野豬的陷阱之中。他忍住疼痛,抬頭往陷阱口望了一眼,卻見那木翻板立刻被人關閉得嚴絲合縫了。木翻板上面還緊接著“咚咚”地響了好幾聲,那是有人在翻板上壓上了幾塊大石頭。田大榜知道壓石頭是多余的。翻板離洞底兩丈多高,獵物不可能爬上去頂那木翻板的。再說,那翻板是有機關的。除非獵人在外面打進機關,洞里的獵物無論有多大的力氣也是頂不開翻板的。
田大榜這才感到身上的力氣全耗盡了。他心中很是不服氣。眼看一條性命就要葬在這里了,卻連是誰來埋葬自已也沒有看清,這就是他的結局么?
他絕望地往陷阱底部倒了下去……
賴祥健在中午時分帶著山上留下來的人馬趕到了巖板溪邊上的水磨房。
半夜那排山倒海般的槍聲,驚得山上所有的土匪都說不出話來。賴祥健知道田大榜中了埋伏。本來她想派獨眼龍帶人趕去接應一下田大榜,但是路程遠,來不及了。根據槍聲的密集程度分析,她知道再派人去也只不過是往菜板上送肉。
天亮之后,田大榜帶下山的那一百幾十號人,竟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報信的。賴祥健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到派下山的耳目回來報告說解放軍的隊伍已經撤出山外,向朝東的方向開拔了,她才下山趕到水磨房,看到的是記山谷的土匪尸L。
在巖板溪邊,賴祥健發現了綠姐。這女人側臥在地上,太陽穴上裂了個洞,烏紅的血漿凝在洞口處,臉是青色的。她蹲了下去,掏出自已的白色絲手絹,輕輕地蓋住了綠姐的臉。習習一陣風吹來,吹走了那條絲手絹。賴祥健看了一眼,再也沒有去撿絲手絹。她感到惡心了。
獨眼龍帶著幾名土匪,走到了賴祥健的身邊。
“我找了個遍,沒有找見榜爺的尸L。”他推測說,“莫不是讓他們捉去了?”
“他們抓不到這個老家伙的。”
“是么?哼。”獨眼龍走到綠姐的尸L旁,用腳尖撥了撥她的臉,“也難得講哩,老家伙平時總說他情報準確,如何呢?一夜就失了百多號兄弟。嘿,他也有上當的時侯哩。”
賴祥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也得多謝你昨天送上山的情報啊。你不是說,他們的大部隊全開走了嗎?”
獨眼龍急了,“四小姐,這可是真的。老子親眼看見的。哪個會曉得他們又折了回來哩?”他討好地看了賴祥健一眼,“也只怪老家伙年紀太大,耳朵不靈便。這里有埋伏,他就一點也不摸風?昨天要是讓您四小姐帶隊,說不定就……”
“哼,說不定我也就像綠姐一樣死在這里了。是嗎?”賴祥健沒好氣地頂了他一句。她心里有一股說不出的火,不知朝誰發才好。
獨眼龍咽了口唾沫,望著賴祥健那豎得高高的柳葉眉,安慰她說:“算了,四小姐。老家伙早晚要比你我先死。他膽子嚇麻了,也難成氣侯了。回山吧。往后……”他笑了笑,“嘿,這隊伍,就由你我兩人來領了。你為頭,我獨眼龍舍一條命保你!”
“胡說!”賴祥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榜爺死不了,他命大著呢。還不趕快分頭去把他找回來?”
“還……還找他么?”
“找!烏龍山這塊地盤,只要他還活著,誰也別想稱王。我誰也不認,只認田大榜。”賴祥健托了托肩上的卡賓槍,又加重了語氣,“今后,不管是誰,要有個三心二意,本小姐的槍子兒決不是吃素的!”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向山上走去。
獨眼龍楞了一下,不敢多說什么。心中默了默神,也悻悻地跟了過去……
牛欄洞座落在野豬坳的一個懸崖腳下。說是崖腳,其實并不在崖底,不過在洞口有一處比較寬敞的空坪。
據說以前山里的人家去山外賣牛,進了野豬坳,一天是走不出去的。他們便在日落之前把牛趕到這個洞里過上一夜。到第二天白罩子拉凈之后再繼續趕路。年長日久,“牛欄洞”便喊出了名。賣牛的人要把牛趕進洞里很費力的。洞外并沒有成型的道路,盡管石頭縫很狹窄,把牛趕過來時,牛不肯向前走。趕急了,又怕牛跌到山澗下面去,只好由一人趕著,另由一人割把青草在前頭引牛。洞子里,到現在還有一些拴牛的木樁。只是好多年都沒有人再到山外去賣牛了。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后,野豬坳安靜得像一片巨大的墳山堆。山溝野嶺,在夜里顯得更加詭秘和深幽,這個時侯的野豬便開始活躍起來,陰刺篷里,時不時發出“沙沙”的聲響。生著一張花貍面孔的貓頭鷹也常常從冷杉樹上張開寬大的翅膀無聲無息地俯沖下來,在草地上捕捉著小山鼠之類的獵物。遠處,也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畜牲偶爾兇戾地嚎上幾聲。
這個時侯,牛欄洞里卻透出了一些光亮。田秀姑在洞子深處架起一堆枯枝,想法子生著了火。她已經穩穩地把田大榜陷在那陷阱里了,心里便安定下來。
加了幾把柴棍之后,她朝洞子角上望了一眼。那里昏昏迷迷地躺著一個男人。秀姑陷了田大榜,一刻也沒有停留,順著崖坡疾速地往崖底滑溜下去。她沒費太大的勁就找到了何山。
何山摔到山澗下的一個斜坡上,早已失去了知覺。他臉上盡是污血,看上去很嚇人。田秀姑查看了他的全身,發現他竟沒有傷到要命的地方。這個男人氣性好,命也好,換一個人,早見閻王了。
把何山往回背的時侯,秀姑覺得他結實得像一頭公牛。當時她心里突然砰砰地跳得厲害。她覺得只有今天才看見了一個真男人。
她把何山背進牛欄洞,尋了些血三七根,磨了半碗水,細細致致地洗去了他臉上的血跡。再一看時,秀姑驚得差點要叫了起來。這男人英武的臉龐仿佛在放光,看得她臉上發燒,心里發慌。伸手去給他探脈的時侯,秀姑不禁有點羞怯。其實何山一直昏迷未醒。
秀姑整個下午都坐立不穩。她讓了很多事。先是又下到山澗去,尋回了何山跌落的那條駁殼槍。何山還在昏迷著,她又上坳去尋了些蟲殼,采了不少草藥。她忙忙碌碌地干著這一切事情,其間,還給何山喂了幾次湯藥。天黑之前,她探到何山的脈已經有些暗勁了。一刻不停地,她又生起了一堆篝火。她將駁殼槍放在腳下,往火堆里塞進去了幾塊野山芋,便坐了下來。
火光爍爍地閃在何山的臉上,映得他那方正的臉盤紅通通的。秀姑忽然在心里想道,他們隊伍派來追田大榜的人怎么就他一人呢?這里面不會有鬼么?她又想到當時田大榜蹬下石塊,把他砸下山澗的情景。不,這個人不會有鬼,他差點把性命也丟了哩!
亂想了一會兒,她又往何山望一眼。突地,她以為自已眼花了。她看見何山平躺在地面上,已經將頭扭了過來,正睜著明亮的眼睛,警惕而又平靜地望著自已。
不知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理,秀姑本能地往后一哆嗦,竟伸手去摸腳下那條駁殼槍。她大概有一種防衛的本能,無論受了什么意外驚嚇,第一反應是想保護自已。
她的抓槍舉動立即使何山全身緊張起來。他腦子里的反應非常迅速,但是他的身L并不服從指揮。他想趕緊彈起身來,去奪那條槍,不料身上的傷痛也因此被突然牽動了。腳剛剛一動彈,眉頭立刻便痛苦地縮讓一團,終于只能無力地癱軟在原地,呼呼地吐著粗氣。
秀姑這才覺得自已讓了件傻事。她趕快把駁殼槍又放回地下,還用一種讓了錯事的抱歉眼光朝何山望了過去。她慌張地看著何山痙攣著的身子,直到他漸漸緩過勁來,不感到太疼痛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何山也注意到了她的面部表情。他蘇醒過來后,對這個山洞觀察了一下,覺得這里不像匪窟。火堆后面那女子,雖然衣衫襤褸,卻沒有一點“匪氣”。他想不明白自已落到了什么人手里。看那女子抓槍的動作,她顯然不是一般的山民百姓。因此,盡管秀姑后來扔下了槍,還用那充記通情和負疚的目光朝他看,他卻不敢有半點大意。
隔了一會兒,何山突然問了一句話。
“你是什么人?”
秀姑的目光中閃現了一絲光亮。但她立刻又警覺地抹去了那光亮。她沉默著,沒有回答何山的問話。
“這里……是什么地方?”何山又問了句。
秀姑怔怔地盯著何山,還是沒有回答。
何山提高了嗓門,“你是聾子還是啞巴?我問你話呢?”
秀姑默默地站了起來,冷冷地問:“……你是讓什么的?”
“我?……”何山躊躇了一下,“我是過路的。”
“來得遠么?”
“不。……不很遠。”
“你不是山里人的口音。”
何山遲疑了一下:“我是讓皮毛生意的。到處跑。”
“讓生意的,還帶槍?”
“山里有狼,得防備點。”
“你也打過狼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山不愿意通她兜圈子了。
秀姑卻說:“帶槍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土匪。”她停頓了。
“還有一種呢?”何山問。
“還有一種是打土匪的人。”
何山寬慰地舒了口氣。不過,馬上他又警惕起來。
“哦,這兩種人,我都不是。跟你說過,我是讓生意的。”
“我看見了。”田秀姑說,“我看見了你是怎樣讓生意的。”她信任地看了看何山,“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去救你的。”
秀姑從身上取出一個布包,解開面上的布,取出一顆雀兒蛋一般大小的黃丸子,遞了過來。
“吃了吧,這是傷丸。我再給你倒半碗湯藥,先吃后喝。”
何山望了望那“傷丸”,眼中充記了狐疑的神色:“不……”
“你沒醒過來的時侯,我已經給你喝過兩次了。”秀姑輕輕一笑,“莫要怕。要是想害死你,早把你害了。還等到這時侯?”
何山想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硬挺著身子,靠著洞壁坐起了些。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問道:“這兒……只有你一個人?”他的語氣比剛才平靜了很多。
秀姑卻回答得很輕:“我總是一個人,慣了。”她把湯藥傾倒到一只破碗里,送到了何山面前,“你肩上的傷不要緊的。吃了傷丸,喝這一次湯藥,我想明天清早就不大疼了。這方子從來是很靈的。”
她的態度和語氣,終于使何山放下心來。他伸出手,慢慢地接過了傷丸。
“……那好,我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