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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洛陽,正當午后光華萬丈的云蔚霞光照耀之下,依舊是那么雄美壯闊與巍峨磐然;但是一旦靠近了看之后,就像是年久失修的豪宅華地一般的,開始在東西南北之間呈顯出某種,從鼎盛之際到榮華一時,再到漸進的衰退與最終頹壞的多極分化之勢。
相對于穿城而過的洛水南岸,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明顯頹敗和衰退之勢的大片外郭城區(qū),位于北岸許多坊區(qū),卻依舊在夜夜笙歌的走馬章臺之中,保持著昔日鮮花烈火般的華美精致。
在天子駐燁的皇城大內(nèi),陶光園的九州池畔,正當是人聲鼎沸而馳騁縱橫之際。
作為當朝天子所喜愛的重要娛樂項目,無數(shù)身穿彩衣而系著瓔珞和絲滌,戴著諸色星官儸面的騎士,夾著披著絲綢的良種坐騎,在馬上揮舞著綴滿金玉紋飾的長桿,而競相追逐著一個裹著鈴鐺內(nèi)膽的多孔彩球,縱橫交錯的沖撞在一起而把發(fā)出一陣有一陣的嘶吼和呼喊聲來。
而作為當朝最有權(quán)勢的“大父”“尚父”,比大多數(shù)宰相還要更像宰相的神策軍中尉田令孜,也瞇著眼睛看著興高采烈馳騁期間的大唐天子,人稱“馬球皇帝”的唐僖宗;只有在對方目光偶然看過的的時候,才露出一絲忠厚誠摯而親切溫宜的表情來。
除卻沒有胡須之外皮膚白皙明凈如玉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保養(yǎng)得當而方面闊臉、慈眉善目,充滿養(yǎng)尊處優(yōu)氣息的富態(tài)中年;也只有在眾星捧月一般將他簇擁起來的,那些紫衣金帶魚袋的大宦臉上,各種極盡阿諛和小心至甚的表情中,才能多少少體現(xiàn)和印襯出他遮天權(quán)勢與煊赫影響力的最好寫照。
要知道在他們之中好些人,哪怕在面對外朝的大臣甚至是宰輔也可以倨傲而不假辭色;但在這里,他們卻要隨著這位“田阿父”的一個眼神或是一個細微的表情,一個動作,而爭先恐后的為之趨勢和奔走左右。
田令孜本來姓陳,劍南道賣餅小販的出身,因為早年家里太窮得揭不開鍋,而自小就被閹割了當做私白賣進宮中,做了一名最底層的灑掃小公公;后來好不容易拜在一個老宦田師本膝下做養(yǎng)子,這才得以隨義父選入內(nèi)侍省聽校,做到了負責為宮苑飼養(yǎng)珍禽異獸的五坊之一的小馬坊使;并籍此認識和結(jié)交了酷愛馬球而尚是年幼普王的當今天子,由此開始獲得發(fā)跡的機會。
(注:民間私下閹割者謂之私白,以南方的閩地、嶺南諸道風氣最盛,常有豪強大戶多勾結(jié)官府胥吏而拐賣孩童,閹割訓(xùn)練為私白;本家姓馮祖上為割據(jù)嶺南的馮盎和冼夫人,也是《大唐雙龍》里天下四閥嶺南宋氏的原型,開元第一大宦高力士,就是霍王進獻的私白出身)
當今天子既是后世所稱的唐僖宗,本名李儼,乃是先帝唐懿宗李凗第五子,可以說既非長君也非嫡出,在先帝諸子之中屬于相當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在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唐懿宗病重不起后,在十八日由宦官劉行深、韓文約等宦官集團擁立為皇太子,改名李儇,隨后以12虛歲之身就位于靈前,成為整個大唐歷代以來即位年齡最小的皇帝。
因為自幼就由時任小馬坊使的田令孜伴隨左右和照顧起居,感情上很是有些倚賴,并稱呼田令孜為“阿父”,即位后便任命他做了右樞密使,監(jiān)門衛(wèi)大將軍,自此躋身四貴之一。(“四貴”指只能由宦官充任的內(nèi)外樞密使、左右神策軍中尉);
隨后又聯(lián)合了宦門楊氏的楊復(fù)光、楊復(fù)恭兄弟,西門家的西門思恭等一干大宦官,成功地擠垮和剪除了原本擁有冊立之功的資深前輩大宦劉行深、韓文約;從而兼領(lǐng)神策軍中尉而總掌禁中兵馬。
又借力使力利用黨爭間接擠走和流放了,素有眾望的三朝元宿宰臣王鐸、鄭畋及其黨羽,力壓繼任的宰相盧攜,就此成為權(quán)傾朝野的第一人,而凌駕于諸多權(quán)宦、宰輔之上。
如今,以天下之大,廟堂之高,委以能夠讓他有所忌諱和重視的,也不過是同樣出身宦官集團而對天子具有擁立之功的功臣之一,當朝內(nèi)樞密使楊復(fù)恭和他素有軍功與知兵名聲的兄弟,關(guān)內(nèi)八鎮(zhèn)觀軍容使楊復(fù)光而已;
僅僅是因為他從小就拿捏住了這位大唐天子的熱衷和嗜好。
年少在位的唐僖宗性好奢事熱衷游樂,從斗雞、賭鵝,騎射、劍槊、法算、音樂、圍棋、賭博,各種游玩的營生他幾乎無不精妙,視宮廷大內(nèi)諸苑為兮兮之所。利用長安左藏、齊天諸庫的金幣、賞踢樂工、伎兒,所費動以萬計,致使國用耗盡。
田令孜給唐僖宗出謀,將長安兩市中外客商的寶貨登記入冊,全都送入內(nèi)庫,供皇帝揮霍,如有商人不滿,向官府陳訴,就被送到京兆尹用棍摔打死。朝野上下皆不敢言,而世人道路以目。
而不久將來的在歷史上,田令孜為了培植黨羽,安排自己的心腹去鎮(zhèn)守三川,即四川地區(qū)為退路和外援;向僖宗奏請以兄長陳敬瑄及左神策軍大將軍楊師立、牛勖、羅元杲等鎮(zhèn)三川。而唐僖宗讓卻四人擊球賭三川,以賭球任命封疆大臣,把國家政事作兒戲。
最后陳敬瑄得第—名,即任命為西川節(jié)度使,代替西川節(jié)度使崔安潛的職務(wù),楊師立為東川節(jié)度使,牛勖為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世人自此皆知這位馬球天子的荒誕之名。
時任翰林學(xué)士的劉允章在《直諫書》中已用“國有九破”描繪過當時緊迫的局勢:“終年聚兵,一破也。蠻夷熾興,二破也。權(quán)豪奢僭,三破也。大將不朝,四破也。廣造佛寺,五破也。賂賄公行,六破也。長吏殘暴,七破也。賦役不等,八破也。食祿人多,輸稅人少,九破也。”對天下蒼生的生存狀態(tài),他總結(jié)了“八苦”、“五去”。
但這一切,似乎都絲毫不能影響當今天子的奢靡玩樂之心,這也是田令孜為首的當權(quán)內(nèi)宦、中貴人們,所樂見其成而變本加厲予以鼓勵和縱容的事情;因為,這樣他們才能利用天子無心過問國事耽于玩樂之際,更好的掌握和操持這個國家的權(quán)柄和軍國大計。
因此,他此時此刻正在思量著這些球手當中,那個看起來更得天子寵近和在意,可以給予富貴名位的籠絡(luò)和相應(yīng)的敲打手段;
而在天子的近側(cè)之中,哪個又是不合時宜和喜歡沽名釣譽的直諫之輩,以及他們可能說出一些煞風景的言論,需要及時利用天子身邊的職權(quán)之便予以排除和貶斥掉,乃至羅織相應(yīng)罪名以震懾朝中那些潛在的“逆黨”“清流”們。。
“須得時刻謹記,咋們都是天家的奴婢。。”
只是在他口上卻說出來的是另一番光景:
“只是暫以這微賤之身,代這天下當主稍加出頭露臉,奔走在外而已。。”
“日常里切切莫忘了自己的本分和出身。。”
“倒是那些館閣士、堂老(宰輔)和臺臣、主部,才是天家委命的正當管事之人。。”
“爾輩平時就須得留下幾分體面,才有日后向和衷相得的長久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