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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隨著這些靈力重歸她好像理解了。
她像是風箏線,怯昧示弱任人吞食,就是因為他知曉,只要俞星城這個線頭回到圣主身體中,必然能將所有的靈力全都硬生生,從這些神的胃中拽出來。
俞星城眼前最近的,便是曾經對她驚鴻一瞥的濕婆。
濕婆似乎意識到了俞星城的歸位,他那秀麗的眉頭擰緊,只是眉心那只眼睛鮮紅凸出的模樣,暴露了他的痛苦。他四手在面前捏訣,頭頂月勾色光大盛,連他半闔的雙目都幾乎要慢慢睜開。俞星城感覺一股股力量在拉鋸在反擊,有無數的神似乎想要撲上來,但圣主將本屬于自己的靈力拿回來的舉動,堅決且不可置疑的。
圣主只是靜靜的站著,最前方的濕婆,眉心中的單眼忽然爆血,而他的發,他的衣衫與背后的火輪都迅速黯淡下去。俞星城眼睜睜的看著濕婆,從光輝四射神武耀眼的形象,一點點潰爛老舊下去……變成舊廟破塔內,曾經鎏金包漆,如今卻腐朽破敗的神像。
他脖頸上的串珠幾乎要懈散,臂彎的衣料如同被風化的絹紗,一切的金器像是被侵蝕與老化,只有他淡藍色的□□仍然擁有著力量與活氣,卻抵擋不住人世間為他蒙上的塵埃。
如果說濕婆只是衰敗,那不少搶奪分食圣主的小神,幾乎是在一瞬間,遭受重傷,開膛破肚,甚至有些化作一陣煙塵。
濕婆身后不遠處的梵天臉色難看,他并未有任何反應,看來是他沒有加入分食圣主的行列,卻喃喃道:“誰越是想把她的力量融進身體里,誰就死的越慘……我以為都是傳言。她確實是……無法被同化,無法被分食的……”
梵天看到濕婆的潰態,在蓮花座上想要三面齊語誦念什么,濕婆卻抬了抬手,停住了他的動作。
俞星城意識到,看起來珠光寶氣完美無缺的梵天,或許本身也早已向濕婆這般蒙塵。只因他本身善于使用幻象而讓自己變的如上千年前光鮮亮麗。
確實。印度諸神封閉于半島依舊太久,從未有過什么變化與改變,但他們卻又擁有著堅實的信徒,曾經的悉達多王子與帖木兒帝國都沒有徹底毀滅它們。他們自身,就如同腐朽卻不滅的帝國,在英軍與法軍曾經的沖擊下,如今拉克希米的改革與大明的軟性控制下,越來越像即將崩塌的山體。
對于那些急切的想要分食圣主的大神小神而言,是否也都是如此呢?
濕婆卻又緩緩合上眼睛,他龐大的體型懸坐在空中,一只腳彎折一只腳垂下,陌生卻能聽懂的語言傳到了俞星城耳中:“我瞧見她在人間了。藏的太好。她像是海中的一滴水,羊背上的一根毛。本以為你不過是想借她的存在遁逃人間,伺機復活,卻沒想到。她是鑰匙。”
怯昧并不理會。他甚至沒有與俞星城有一點交流,但俞星城卻覺得,怯昧離她很近,在平靜的呼吸著,等待著。
他在等待什么?
俞星城開口,輕聲道:“怯昧?”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不遠處一聲:“噓。”
俞星城眼前一白。
她現身在某處純白的空間之中。
外頭明明應對這群神,怯昧卻似乎像是將她拉入另一片空間。
其中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在她眼前不遠處,細竹籬笆,茅草屋頂,在無垢的純白之中,這充滿生活氣息也亂糟糟的小院子,看起來有幾分扎眼。
竹籬笆的門打開,有一人披散頭發走了出來,對她笑了笑:“嚇到你了?”
他穿了一雙草鞋,手里拎著把舊笤帚:“來罷。不必怕。我自有勝算的。”
俞星城:“可外頭天都亂了。天下修真者沒了靈力,又有叛軍作亂——就且不說這個,還有一群神對你虎視眈眈呢!”
怯昧只是揮了揮手:“來。”
俞星城有點憤怒,卻又想到怯昧之前幾乎被異教眾神分食的樣子,她心里郁塞片刻,卻也只嘆了口氣,隨他走進那竹門去:“這兒是哪里?”
怯昧:“我的上云神殿。嗯……也不是,上云神殿是真實存在的,哪兒許多景致山川來自于圣主的回憶,只是她后來厭煩了,便都拆了,曾說要我按照我的想法再做一個。我那時候沒想好。如今整個上云神殿被毀了,我倒真的想重新做一個,卻沒那個余力了。”
他說著合上了門,將掃帚放在花壇垛子旁,引著俞星城到竹椅那邊,給她倒了點花茶。
“所以,這不算是上云神殿。就算是我造了個地方,理一理我這快壞掉的腦袋里的記憶。”他笑了笑。俞星城看著他,他衣領松散,袖子褲腿挽著,露出的肌膚上有縱橫的疤痕與曬傷的痕跡。
俞星城不想喝茶,但怯昧又瞧了她一眼。她有幾分泄氣,只好端了茶,茶杯在竹桌上留下一圈水跡,怯昧順手拿著一塊巾子擦干凈,又疊好。
他感覺像是有洗不去的窮酸和市井,也有掩蓋不住的風骨。俞星城有時候懷疑,或許將他關上一千年,他也能耐得住寂寥,守得住心性。
怯昧:“不用擔心。到這一步,便輸不了了。”他坐下去,也開始慢吞吞的喝茶:“他們本就搶不走靈力,但我也應對不了他們。相較于讓他們發現我不好對付,到時候打個昏天暗地,搞得大明南北真是一團糟糕,甚至讓更多的人神妖卷進來——不如先示弱。”
他輕聲道:“當他們發現我就是盤中餐的時候,不少神主動地排除一些小神小仙,他們希望是有限的神來享用‘鳳’這個幾千年沒人動得了的珍饈。雖然你也見到一些小神,但神的數量已經被他們內部排擠銳減了。這跟最早他們來毀滅上云神殿的時候,已經不是一個架勢了。”
俞星城:“可,哪怕你讓他們吞下圣主的靈力,然后再被你拿回去——這個過程可能讓異教神們受傷,甚至重傷。可這沒改變什么?還是說你能借此機會反殺,把它們都扼殺在中原?”
怯昧笑了笑:“你果然是看著靜,心里狠的角色。可我做不到。我也不想要做到。真的殺死群神,便是世界動蕩。更何況,大家都沒幾百年可活了,早死晚死也差不了多遠。只是我不能將圣主的靈力給他們。”
俞星城心里似乎有些懂了:“……但你也不想要讓大明的生民百姓再擁有靈力。你覺得,依靠靈力不是好事。”
怯昧又擦了擦桌子,點頭:“如果神必然會消失,或許早一點消失是更好的事情,是能比天下其他人,更早面對這個必然到來的結局。你也懂得,如若沒有這幾百年來眾神與靈力的衰敗,凌駕于凡人之上的靈力繼續保持著漢唐時期那般的絕對優勢,那人人都只會想要爭奪這份力量,而不會去探索別的——或許不會有鯨鵬,不會有鐵道,不會有你懷里的西洋表,不會有想要跨越海面的汽船。”
俞星城大致認同他的觀點:“但如若徹底將靈力從生民手中帶走,既是會有大亂,更是會讓大明百姓像是沒了殼的河蚌,暴露在虎視眈眈之下啊。”
怯昧懂她的意思,他抬起杯子,為她續茶:“我是想要將他們虎視眈眈想要得到的神力,散步于中原南北,大明上下,每一個人。如果每個人都擁有靈力,看似平等卻過于微弱,是否會逼著人們做出些改變。神力歸于人群,圣主當然也不復存在。隨著人們漸漸不再信仰,隨著天地靈脈愈發減弱,一切終歸會消失。但我想,那可能是幾百年后了。”
俞星城往后靠去,拿起了茶杯,卻沒喝,半晌道:“……你這個想法有過許久了吧。”
怯昧放下茶壺,俞星城看著這熟悉的庭院。她在圣主的回憶中,曾短短的見過。
怯昧:“有段時間了。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想法或決定。或許她也曾這樣想過,但是否這么做,她卻把選擇權交給了我。她像是在問我這個凡人,如果沒有了神,那這片土地上的人,是否能做自己的神,是否能自己庇護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還有一更。
第262章沙海
“說實話。我對人,沒那么有信心。我知道我自己有時候的不安與搖擺,我也見過很多人的卑鄙與冷漠。”俞星城道:“這真的會是對的決定嗎?”
怯昧輕聲道:“我對人也從來沒那么絕望。再說,這也不是對的選擇,是必然要做的選擇。大明百姓已經內心求‘平等’求了夠久,這些叛軍就是證明。我沒法讓世間真正平等,但在靈力這事兒上大明人人平等,我還是做得到的。這也是圣主一貫的想法。我只是繼承了她的意志。”
確實,除了大明以外,大部分民族中強大的靈根者,往往與信仰或血脈掛鉤,越是虔誠奉神或血統高貴,越能超越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