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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總覺得還有別的事發生,但她沒聽到風聲,俞敬唯似乎也一直奔波在天津衛,而不明白狀況。
江道之清了一下嗓子:“從天津衛那邊出事的當天,便陸續收到了消息。有大批的機工、廠工與農民,在從江浙寧到南昌、閩浙等等地區,相繼起事,人數之眾或以超過數十萬。而白蓮教也在從河北到江南一代多有異動,甚至在一些蘇北縣府出現了聚集與占領?!?
這情況如果是突發在某地,哪怕就是一窩匪首或讀書人占了縣衙奪了印,都要嚇得層層官員下去解決。
這會兒已經鬧得這么大了,朝廷才得到消息,顯然是被人有意封鎖了。
江道之面上并沒有太著急的模樣。
俞星城看他:“江祭酒不怕嗎?”
江道之:“在武宗年間,單江西一地,便爆發出叛亂十三場。撫州饒州瑞州贛州等地前后腳出現。劉六劉七當年占下了南京差點打進了北京城。但為何萬歷、圣思兩朝之后,叛亂便大為減少?說明那兩朝而來的改制是成功的,雖然沉疴仍有,腐敗仍存,但不論是兵制還是土地改制,都是一定程度行之有效的。那為什么現在仍有叛亂——?”
俞星城蹙眉:“叛亂的主體改變了。不再是流民與失地農戶變成的響馬或匪徒,而是以機工與廠工為主?!?
江道之:“這矛盾變的復雜了,變的更往城中走了。機工廠工賣了地進城,卻被豪紳剝削,而府縣中生活卻不容易;其中仍然有一部分農民的土地被受并被建廠,因此不得不流離失所。造成這些的未必是朝廷,但在各地小報的宣傳與慣性思維之下,這普天之下的任何不幸,都可以怪的上朝廷。這次叛亂,原因不是因為朝廷和他們對立,但會被人引導成朝廷與他們對立,所以問題不止在于如何帶兵圍攻,更在于如何破解,讓他們找對敵人?!?
他不拍馬屁的時候,講話也是真有水平。
皇帝的腳步聲接近,而后一抬手掀開帷幔,光腳闊步走出,看著江道之:“可不像你說的那么簡單。白蓮教幾百年從未滅,如今是朕在位以來最興旺的時候,正是因為他們一直以來的資助,而且一旦涉及白蓮教,事情就變得復雜,現在他們不但反朝廷,更是反圣主,自稱教中有先知與神使。”
皇帝長發披散,孔元節連忙拿著衣服要蓋在他肩上,皇帝甩手讓他退下,他光腳走過他們之間:“而且只有這件事嗎?天津衛遭襲擊,山東齊風艦隊中出現內訌腐敗,漢陽府大堰調查官員遇襲,南方持續的大雨——而外頭呢。印度女王與烏斯藏結盟,英法似乎有聯軍打算重新奪回亞細亞,倭國內部暴動事件愈演愈烈!朕甚至從西廠得到消息,法蘭西賣地給了美利堅,現在已經能被橫跨的海洋的另一端要有一個新國家,而之前到訪過大明的什么橄欖山,似乎回到了美利堅。這一切都是暴風雨的氣味!”
橄欖山竟然沒有完全解散?圣父當初雖說自己只帶了一部分飛艇到了羅馬,但當時眾神皆以為圣父被殺,橄欖山必然會變成散沙。但竟然沒有,他們繞了一圈,竟然帶著那驚人的技術力,重回了美利堅——
這是否就會成為美利堅枝繁葉茂的種子?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外頭跪的那些人,有的想的很遠,有的卻只想著他們的兒子被朕廷杖所殺,有的只想著摘開關系,揣測圣意。朕卻只覺得這大明就像是一塊被四面拉扯的布,本來就有的裂痕與破洞在撕扯中越拉越大?!?
小燕王低聲道:“凡事有個輕重緩急,自然要從先最能下手見到成效的開始動手?!?
俞星城道:“漢陽府大堰的事,只能過。他們就在叛亂軍的周邊,之后必然很快被卷入戰事,現在再查也沒有意義?!?
皇帝:“可以。你修書予他,不必有公章花押,只要他速速歸來,將文書、人名和卷宗都帶回來。只是我猜他不會回來了。以他的性格,或許會很快就再度辭官了?!?
俞星城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辭官做他曾做過的事嗎?”
皇帝:“你看過他的信件,你該知道漢陽府大堰導致的生靈涂炭,你該知道他也親自去帶領民兵從洪水里拉網撈運數不盡的尸體?!?
皇帝沒有再多說,他似乎也是了解溫驍的,指了一下俞敬唯:“你手下的天兵還能再重整嗎?最快多久,我要你與戚雨信一同南下,對方有白蓮教,你作為天兵使用法術進行圍攻,最容易引起教內恐慌?!?
俞敬唯:“不會太快,天兵也不是說都有飛車可乘坐,修建往沙俄的鐵路因為戰事損毀的車段還在修復,他們只能步行軍,少說要十日?!?
皇帝不等她說完就懂了,指了一下戚雨信:“你呢?讓你與鐘曾筠配合圍剿,南北夾擊,可有信心?”
戚雨信:“要我說,他們是蝗蟲。跑的太快了,全滅可能要兩三年之久,咱們拖不起。而且印藏聯手,印度可能更加硬氣與攻擊性,咱們往地中海的商路也會受影響,國庫收入不能想的太樂觀。更何況,我總覺得他們是想讓朝廷鎮壓的,說不定到時候還有擴大局勢的后招?!?
皇帝:“不管不滅更不行。”
宮殿中沉默了幾分。
俞星城忽然開了口:“如果非要見血,那不如讓朝廷來做這個義軍,而非鎮壓叛亂。我是說,往往叛軍的一大招牌便是殺狗官殺豪紳,他們想出鼓動叛軍的想法,便是也往自己身上惹火。”
作者有話要說: 四面楚歌。不過設定上大明在一兩百年前的改革后,底子要好了很多。
第244章義軍
皇帝猛地轉過身來:“你是說要朝廷出面,當這個‘替天行道’的義軍?”
俞星城緩緩站起來:“因為總是要清算的。這些士紳集團能夠發家的根基,都是在于海運商貿擴張期,朝廷未能從根本反制,只能從面上打擊。抄過多少家,罰過多少稅,卻一點也沒組織他們的壯大。臣自然是支持商貿通航,支持建廠開工,只是如果官商只靠壟斷鹽鐵做一些基礎的生意,如果朝廷的幾大銀行都開不進蘇杭,如果織物、鋁銅與外貿商品的價格都被他們控制,我們抄再多家,也都只會迎來下一波反噬?!?
她堅定道:“如果不想讓江浙廣閩和王朝割裂,血腥的掃蕩無法避免。不論哪個朝代,哪一次改革,被屠殺的都是地主,如果必然要傷筋動骨,不如趁著這一次的民意。推倒重來?!?
皇帝走過來,背著兩只手,凝神看俞星城的臉。
俞敬唯和小燕王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俞星城比皇帝矮小一些,但這也不是她第一次直視皇帝:“晉商有股俸合作、財東伙友已有百年,晉商徽商與豐海三大銀行是大明資金量最大的銀行,甚至我們在奧斯曼也有分行,但這里頭有一分錢能被您管嗎?有任何一筆交易是您能查閱的嗎?銀行業的重要性就算被戶部早已重視,但能改變現狀嗎?以后您再開東洋北洋華僑商會也沒用,再多的商路,也是給他們的銀行開辟的。大英是豪紳買兵打仗,豪紳開拓商路,但咱們呢?朝廷做了嫁衣,卻只能靠強權與收稅管理,這根本就是落后和畸形的。”、
皇帝:“而你是要連土地都收回,連銀行都搗毀,你要知道那些地區每年給朝廷提供多少賦稅?”
俞星城語氣挑釁:“比你把這些豪紳都拔除之后回收的資金還多嗎?”
皇帝指著她:“我說的是未來!天下貿易橫行,我們毀了一遍,就是落后!就是明年后年,五年內,從大明向外產出的商品越來越少,就是依靠海貿的許多人會餓死!”
俞星城:“我認為不會那么久的。我們如今打開了商路,西洋南洋兩大商會在您的授意下變成了半官半商,這是個好的開端,只要海外的需求還在,哪怕我們血洗過,重建也會更快。更何況天底下從未有不付出代價的選擇?!?
俞星城:“如果根基不動,整座塔都會岌岌可危。因為現在到處都是朝廷該管但沒管,他們不該做但敢做的灰色地帶,今天朝廷賦稅拿不到就說這個產業不該干;明天這個行當賺了錢朝廷又大喜想去扶持,一切對商貿的存在與否的判斷,只基于那個時候的政局,這才是真的完蛋!如果想要讓海貿商業得到的資金真正用于國家,用于軍隊,用于以后可能面臨的更多的戰爭,就必須鏟斷過于不穩的根基,好好壘一座真金白銀的燈塔?!?
皇帝緊盯著她:“你一向是這樣,看起來表面所做的選擇是保守的,但其中的細節與支持你這樣做的理由又是激進的。你要朝廷控制銀行——”
俞星城:“還有交易,股俸等等。您覺得不支持官廠官商是因為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朝廷的工廠與商會都效益不佳。但完全私廠私商亦是對朝廷與百姓的壓榨。官督商辦,合資股俸,是商貿之未來?!?
皇帝踱了好一會兒步,他走向了擺著圈椅的須彌座,卻未登上,只是繞著走。
江道之將眼睛轉來看向她:“實行起來,未必會如此。”
俞星城:“天下一切事,都不可能如制定那般順遂。但掌控根基,朝廷才能天下之局勢再或逼近或放寬。”
江道之:“我們都知道這些風險?!?
俞星城心里明白,這看似是江道之與她對話,但其實還是江道之通過自己的嘴,把皇帝的想法說給她。俞星城輕聲道:“不過我相信,您心里早已有了選擇,只是這天下變化太快,我們的敵人不再是韃子匈奴,而是整個世界上的強國,您是害怕,您想要斷腕,但又恐懼這變化中抓不住浪潮。但言以至此,只看您要不要做了。”
她緩緩的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