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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多寶感到憤怒,就算幫媽媽洗去血跡上了藥,回到房間仍然感到憤怒。
甚至覺得什么‘等你畢業了有了工作,我就和他離婚’也只是托詞。
媽媽是不會離婚的。
姐姐工作了這么久,不也沒有離開家嗎?
姐姐以前也說過,有工作了就離開這樣的話。
但仿佛大家都受到了詛咒。誰也別想離開。
以前
媽媽年輕、身體好的時候,說:“孩子不能沒有父親。”所以沒有離開。結果她有了一個時不時就把她暴打一頓的父親。
后來媽媽被打垮了,說:“身體這樣在外面也沒法生活”所以沒有離開。
就算等將來,她有了工作,也一定會像姐姐一樣,有一個不能離開的理由,在那里等著她。
綁著她。
沒有出路。
一生永遠也不會有。
只能生活在陰影之下,除非有一天,那個男人打不動了。
可真的像媽媽說的完全沒有別的出路嗎?
從來都沒有試過的人,憑什么這么說?
黎多寶覺得,她的媽媽就像是站在蘆葦蕩中的疲憊旅人,向四周望去,只看到比人還高的野草,看不見前路。于是不敢離開惡待自己的同路人,更不敢孤自一個,去原野里去尋找別的出路。
她怕那里面可能會有泥沼與有野獸。
于是說服自己,每天以身伺虎是最好的選擇。
各種各樣的地理由,將家里的所有人‘團結’在這個暴徒的周圍,讓每個人都不能離開,不得解脫。
一生就這樣生活在地獄之中。
他有力時是噬她們血肉的怪物,無力時是她們背上的重負,一生都受她們供奉。
黎多寶站在床鋪前,看著這個狹小憋悶、除了架子床和小書桌再也放不下別的東西的小房間。
在這房間她住了很多年。
墻面斑駁,地磚也布滿了擦不干凈的污垢,行李、雜物堆砌在天花板下的水泥隔層上,暗處嚙齒動物發出可疑的聲響。
這里對于她來說,能夠稱之為家嗎?
家,明明是人人都應該有的東西,為什么偏偏自己沒有?
她不懂。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或者曾經做錯過什么。
她靜靜站在黑暗之中,輕聲地詢問。
上鋪的姐姐沒有動靜,也許是睡著了。
她不想哭,可卻還是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然后,她聽到拖鞋走在地板上的聲音。
一下、一下,走路的人聽上去十分平靜,好像世上并沒有什么事值得著急。
‘吱呀’一聲,沉重的蓋子被打開,在清脆的一二聲試音之后,能撫慰人心的鋼琴聲,驟然響了起來。
那琴聲,像一縷清泉,落進她的心,沖散她心中那些晦暗的、令她無法呼吸的濃霧。
這就是對她的回答。
她靜靜站在狹窄的房間內,鼻端是潮濕生霉的味道,空氣濃稠,長年無法通風淤積的人味令人作嘔。
可如一場噩夢一樣的偶發事件所帶來的心跳加速,在琴聲中慢慢消失,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能聽到別處的聲音。
那是一個與她一般年紀的男孩,她私自稱對方為d。
他鋼琴彈得很好。
第一次他的聲音出現時,講話還帶著稚氣。
她也還很小。
后來兩個人都長大了,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細,而對方奶里奶氣的聲音也漸漸往更醇厚的方向發展。
兩個人除了可以聽到對方說話,還聽到對方的‘生活’——走路、吃飯、汽笛、風、一切。
不過除了一開始試圖與對方說話之外,之后兩人再沒有過嘗試。
因為雙方使用的語言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無從溝通。何況自言自語總會令人側目,引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