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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嫣熟悉這種感覺,這是勛貴子弟與生俱來的東西,她在劉符生身上也見過。
崇慶帝卻仿佛是第一次見,“……彭城伯?”
“臣在。”彭城伯恭敬道。
“你敲了登聞鼓?”崇慶帝道。
“是,擊登聞鼓可以直奏當今,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彭城伯道:“臣是太、祖皇帝親封的世勛彭城伯。而陛下,則是太、祖皇帝的子孫。”
崇慶帝不由得點了點頭:“……二百年前,太、祖皇帝就在這里,召見你的祖先,第一代彭城伯。”
二百年后,君臣又一次奏對,仿佛是對昔日榮光和英風的重現。
“臣不才,不能效仿祖先馳騁沙場,為陛下鞏固疆土,給祖先丟臉了,”彭城伯道:“但臣一門清清白白,絕沒有做對不起天家的事情,卻蒙受不白之冤,便是九泉之下,也無法瞑目。所以臣今日甘冒大不韙,敲登聞鼓來鳴冤!”
“登聞鼓非天下奇冤異慘不能敲擊,”崇慶帝道:“你有什么奇冤異慘,要向朕申訴?”
“臣有最大的冤案,”彭城伯道:“即三十四年前,巫蠱廢后案!”
“巫蠱廢后案,朕記得,”崇慶帝道:“元康十五年,先帝突發疾病,藥石無效,乃信禱祝。禱祝之時,有人說宮內不安,乃是有人暗行巫蠱厭勝之事。”
“先帝大搜六宮,在吳皇后椒房殿中,搜出了木偶銅符,”崇慶帝道:“乃是詛咒先帝早死,詛咒后宮無子的鎮物,先帝命楊榮查驗,最后以廢處皇后而告終。”
“臣姑母廢后吳氏,”彭城伯叩頭道:“雖和先帝感情不和,但性格高傲,絕不屑為此陰謀詭計,當年曾請求面陳先帝,只是先帝不肯聽她解釋,而相信了楊榮的誣陷。”
“楊榮的誣陷?”崇慶帝道:“你怎么知道楊榮是誣陷?”
“姑母無子,后位不穩,”彭城伯道:“臣父日夜憂慮,后來聽聞一個道士的話,說佩戴霹靂木可以求子,于是從這個道士手中買來了霹靂木,叫姑母日夜佩戴。”
后來這霹靂木被楊榮搜出來,卻指認是鎮魘先帝的木偶,霹靂木上刻著先帝和吳皇后的名諱,卻突然變成了先帝和杜貴妃的生辰八字。
“案發之后再去找那名道士,已然不見,”彭城伯道:“家父才知道上了當,悔之無及。”
“你的意思是,楊榮炮制了巫蠱案?”崇慶帝微微搖了搖頭,道:“也許楊榮的確在證物上做了手腳,但先帝的病是真的,先帝大病了一個月,昏迷不醒,太醫束手無策,不得已才想到巫蠱上面去的。”
而搜出鎮物之后,先帝的病馬上就好了。
崇慶帝看了一眼楚嫣,道:“長平侯夫人也是遭受鎮魘,昏迷了數日,找到鎮物,才轉醒過來的。”
“不,”楚嫣深吸了一口氣:“妾的病,是裝的。”
*
楚嫣向崇慶帝坦陳道:“妾早就發現了偶人,但妾不敢相信偶人是太后娘娘……妾只以為是有人要害我,讓我以鎮魘太后的罪名而殺頭。”
“所以你的病,”崇慶帝面無表情:“是裝的?”
“妾本意是要混淆視聽,同時麻痹和誘導幕后主使現身,”楚嫣遲疑了一下,道:“沒想到真相是這樣的……”
“你沒想到的事情只有這一件?”崇慶帝目光沉下來。
楚嫣心中還是不由自主地涼了涼,果然太后即使有錯,到底也是他的生母,自己如此算計,卻還是抵不過母子天性。
她早該想到的,帝王的天性就該是多疑善變,就該是護短,就該是涼薄的。
她本來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為什么,后來卻全然忘記了呢?
是曾經給與她避風港灣的寬厚胸膛?是輕言細語的撫慰,還是說到做到的承諾?
從窗欞中泄露進來的冷風吹響在她的耳畔,仿佛又帶來了情濃時候的誓言:“朕此生護著你,不叫你受一點委屈……”
楚嫣的眼眸不由自主濕潤了。
“你怎么沒想到,”崇慶帝道:“朕會擔心,朕會害怕呢?”
楚嫣驀然抬起頭來,還來不及收回的淚珠子像白玉蘭上的露水,倏然滑落,卻叫崇慶帝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惱怒:“……就這么不相信朕?”
“不不,不是,”楚嫣焦急地拭去淚滴,巨大的落差叫她且喜且悲:“陛下,你不怪我……”
“朕當然怪你,”崇慶帝哼了一聲:“朕怪你自作主張,怪你不相信朕,看到那鎮物,沒有想過交給朕,反而把自己算計進去,難道朕在你心里,這么不值得相信?”
楚嫣又想笑,又想哭,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心頭卻暖意融融。
“咚”地一聲沉悶的聲響,將兩人打斷,只見彭城伯尷尬地捂住頭,他剛才一直不敢抬頭,結果頭上的帽子掉了下來。
“臣……剛才耳朵里進了雨水,”彭城伯干咳一聲,堂而皇之道:“半晌都沒聽到聲音。”
崇慶帝也跟著他一模一樣地干咳了兩聲,道:“把耳朵里的雨水摳出來吧,朕有話要問你。”
見彭城伯裝模作樣地用袖子擦了擦耳朵,正襟危坐,崇慶帝道:“看來巫蠱之說,不過是歪理邪說,只能蠱惑人心,并不能使人生病。”
“如果楊榮有意炮制巫蠱案,那么先帝那一場大病,也生得古怪,”崇慶帝目光浮動:“因為促使先帝相信有人巫蠱鎮魘他的,就是那一場大病……以前,父皇也是不信的。”
“從太醫院著手,可謂另辟蹊徑,”彭城伯道:“臣原來以為此案難以查證,唯一的突破口在楊榮身上呢。”
“此案已經過去整整三十四年了,”楚嫣也覺得這案子很棘手:“間隔久遠,當年先帝賜死了三百宮人,人證物證都已湮滅……”
然而崇慶帝卻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沉思中:“有不會被湮滅的東西。”
巫蠱案事關后宮,同時也是前朝舊事,不能像通虜案那樣大張旗鼓地重審,即使如此,也阻力頗大。
有的是受人指使,別有用心地阻攔,有的卻是為江山社稷的考慮,而后一種,更加棘手。按這些人的說法,崇慶帝是以皇后嫡子的身份即位的,如果吳皇后不廢,那崇慶帝的身份也沒有后來那么尊貴,且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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