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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嫣是被一陣淙淙的水聲驚醒的。
她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自己不是在翁山的園子里, 而是在小湯山行宮里——這響徹了一晚上的水聲, 就是從這里的浴池里發出的。
小湯山本就背山面水,風景宜人,而且山上有熱泉, 可以沐浴, 素來是帝王游幸之所。
“夫人醒了?”小紅進來看到楚嫣睜著眼睛, 便道:“怎么樣, 池子泡地舒服嗎?”
楚嫣稍微一動身體,就覺得酸軟地不得了,她嘶嘶地吸了幾口氣,笑道:“昨日泡了整整一天的浴池子,我說不泡了,你們還拉著我泡——你看,今兒我渾身都軟了,像是被醋泡了似的, 快來扶我一把。”
小紅過來拉她, 笑道:“婢子以前都不知道,泡溫泉還有這么多種泡法, 姜池、醋池、米酒池、藥池,還有牛乳、薔薇花、薰衣草池,您說這里的公公都是怎么想出來的,反正我是想不出來的。”
“也不是他們想出來的,前朝就開始泡溫泉了, ”楚嫣活動了一下身子,覺得筋軟骨酥,“聽說前朝經常是皇帝帶著百官、后妃,那么多人來泡溫泉,連國事都在溫泉水里頭辦了,泡個兩三個月也是尋常,那時候的溫泉行宮有多大?咱們這里就是個小行宮罷了,而且離長安那么近,上午出發下午就到了。”
“我沒見過前朝的行宮有多大,但是覺得小湯山這里的溫泉已經是人間天堂了,”小紅道:“跟著皇上來一趟,才知道這不同尋常的好處。”
“那倒是,”楚嫣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道:“溫谷蔥蔥佳氣色,離宮奕奕葉光輝。浴日溫泉復在茲,群仙洞府那相及。”
“這首詩我能聽懂,”小紅歡快道:“就是說離開了宮城,人人臉上都神采奕奕,連葉子看起來都更有光輝!”
“對,”楚嫣讓小紅給自己按摩,道:“不僅是葉子有光輝,人也容光煥發。”
楚嫣的大床之后便是一架巨大的黃銅鏡,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發現臉上果然紅撲撲的,氣色好得不得了。
清風從窗子里透進來,楚嫣感到一陣愜意,她道:“現在我發現溫泉的好處了,你瞧瞧我的臉,摸起來細軟了許多,確實有潤膚養顏的功效。”
小紅嘻嘻笑道:“溫泉的好處可多呢,昨兒那管事的太監都說了,能舒展身體各關節、緩解疲勞、疏通經絡、延年益壽呢——我便打趣他,說他五十歲了看上去還是身輕體健的,是不是天天在泡著呢,他就跟我說了一堆溫泉的好處,末了還摸了摸自己的皮,說自己鶴發童顏、返老還童了,這可不都是泡出來的——差點沒把我的隔夜飯都吐出來!”
楚嫣解了內衫,小紅就從琉璃瓶里倒出一點薔薇露來,涂抹在她的脊背上。
“這西番進貢的薔薇露是好東西不錯,”楚嫣卻道:“可惜有點清淡,換咱們自己做的蘇方木的膏子。”
小紅依言打開蘇方木的膏子,只見里面是稠密潤滑的紫紅色脂膏,她剜了一點抹到楚嫣的背上,細細涂勻了,笑道:“薔薇露顏色也薄,還是咱們自己的東西好。”
楚嫣素來珍視自己的容色,不肯用外頭胭脂鋪子里的尋常脂粉,連一層妝粉,也用的是白茯苓、白牽牛、黑牽牛、白丁香、白芨、白檀、蜜陀僧、鷹條等的細末與益母草灰拌合在一起調制的古方。
而這蘇方木的脂膏則是在妙峰山取的重絳,石榴、山花及蘇方木,擰出汁子來,和著珍珠淘澄凈了,配了花露蒸成的。
小紅只覺得手下所觸,仿佛羊脂白玉一樣細潤光潔,且又幽香淡淡,讓她頓生歆羨之心:“夫人,您真是天人之色……”
楚嫣懶洋洋地呻、吟了一聲:“我都二十一歲了,哪里比得上十三四歲的少女?再往后年歲一日日長,那時候便是再好的草藥,也擋不住容色衰敗,只怕天天涂抹這脂膏,都不大有用了。恐怕是我平日多思多慮,比別人都老得快的緣故。”
聞著淡淡的香氣,她呼吸均勻,睡意沉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楚嫣嚶寧一聲,只覺得背后的雙手火炭一樣,在她的脊背上輕攏慢捻也就罷了,還漸漸有繞過脊背,往雙峰而來的趨勢。
她一下子驚醒過來,想要去摁住這雙作怪的手,卻把自己的薄弱之處送到了對方掌中。
她一吃痛,惱道:“陛下,您怎么一點聲音也沒有……”
崇慶帝來的時候,就見美人衣衫退到腰間,懶洋洋像只貓兒一樣蜷縮在床上,此時又伸出腿來踢他,卻軟綿綿一點力氣也無。
小紅只聽到屋子里隱隱約約的水浪翻騰之聲,她臉色頓時紅了起來,偷偷探頭去看。
只見水霧繚繞之中,兩道身影仿佛交頸鴛鴦,一會兒鳧在水上,一會兒又沉入水中,除了水面噼啪的水花聲,就只有嬌弱的仿佛微不可聞的驚呼求饒,和獨屬于男人粗重的呼吸聲。
她臉色竟比蘇方木的膏子還要紅,心中竟不由自主生出比剛才更劇烈的歆羨之心。
楚嫣睡了一覺醒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泉水熏蒸的緣故,海棠春色,越發顯在臉上。她自己越發羞惱起來,對崇慶帝這個罪魁禍首,更是沒有一點好聲氣。
“陛下,”王懷恩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承恩侯夫人請求面圣。”
崇慶帝這才放開撲騰的楚嫣,嗯了一聲,叫王懷恩進來更衣。
楚嫣見他懶洋洋饜足的樣子,哼了一聲,“陛下,什么叫昏君貪色?什么叫抓個現行?還是丈母娘來抓女婿的現行……”
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出承恩侯夫人張牙舞爪的樣子:“……一對奸夫淫婦!”
“奸、夫淫、婦?”崇慶帝嘖了一聲:“朕是奸夫,誰是淫、婦?”
“陛下自己白日宣淫,還賴在我頭上?”楚嫣呸了一聲:“我可不背鍋。”
“是朕慣得你脾氣越發大了,”崇慶帝道:“昏君也叫著,狗皇帝也叫著,越發沒個顧忌……”
“比起湯公公來,陛下就該知道,這兩個稱呼還是好的!”楚嫣恣肆地笑了起來,仿佛是挑釁似的眼波橫亙過來,叫崇慶帝心癢癢地,又要過來跟她笑鬧。
“不玩了,不玩了,”楚嫣將他推出去:“快去看看承恩侯夫人吧,她應該等急了。”
等崇慶帝走出去,白芷才走過來,悄聲道:“承恩侯夫人沒有圣旨就來行宮,夫人怎么不去看看?”
“看什么,”楚嫣將簪環插戴在頭上:“承恩侯夫人最大的倚仗沒了,難道還敢跟我叫板?這一次她不僅不敢趾高氣揚,而且還要卑辭厚禮地求我呢。”
“哦,為什么?”白芷驚訝道。
“皇后仙逝,雖然皇上立了太子,但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楚嫣道:“因為太后有意讓娘家侄女入宮為后,劉家雖然也算親戚,但怎能比得上杜氏女?太后和丞相偏向哪一個,不是一眼就看得出嗎?”
“若是杜氏女做了皇后,還生了兒子,你說太子之位,還安穩嗎?”楚嫣道:“特別是宮闈之中,麗嬪突然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外頭一絲風也沒漏出去,不知道的必然猜測是麗嬪得罪了太后,麗嬪素來得太后喜歡,怎么會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猜來猜去,那就只有新皇后一事了。”
承恩侯夫人腦子不靈光,但是還是知道利害的,皇后若是還在,自然能護得住崽子,皇后死了,太子就無人保護,成了明槍暗箭的靶子。
她現在終于知道,這新皇后才是心腹大患,而楚嫣不過是癬疥之疾罷了。她不一定后悔當初對楚嫣做的事,但現在她需要對付最大的敵人,那么楚嫣反倒成了她的拉攏對象。
“有人不想立新皇后,倒是出了個好主意,”楚嫣淡淡道:“承恩侯夫人這一通哭訴,不僅會喚起陛下對先皇后的憐憫,而且會提醒陛下,太子處于怎樣的尷尬情境中……他可不能只管冊立,不管其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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