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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咯噔一聲脆響,他那手臂本就歪吊在膀子上,被謝浚的手掌一格又一挫,分筋錯骨之中,那經絡幾乎騰騰地起了火,酸脹麻痛如百蟻噬心般直往他骨髓里鉆。
饒是以趙櫝心性之隱忍,依舊不免疼得頭皮發麻,兩頰肌肉近乎猙獰地跳動著。他自知謝浚此時殺心熾烈,只是苦于不知解雪時的下落,不敢貿然動手,只是這般酷吏,多的是見不得光的手段,因而反倒冷笑一聲,主動挑釁起來。
“謝愛卿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幫著這匹夫行謀朝篡位之事,等他得了勢,豈不是養虎為患?到時候,恐怕你還得提著朕的人頭,向他乞一條全尸!可憐了太傅,落到這蠻子手里,恐怕比眼下還不如。更何況,太傅最恨人毀我大襄江山,謝浚,你敢通敵嗎?”
袁鞘青本是冷眼旁觀,此時不由奇道:“你當真覺得,你干遍了天下混賬事,他還不會恨你?”
趙櫝牙關一跳,厲聲道:“便是恨,我也要當他的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袁某都不敢居功,你也配?”袁鞘青笑道,“謝大人,你一言不發,該不會被這黃口小兒說動了吧?”
他面上帶笑,但是語氣陰沉,已有三分山雨欲來之意。兩人的同盟本就岌岌可危,如今趙櫝已翻不出什么浪來,恐怕是到了兔死狗烹的時候!
第87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頭內牢院中,正逢倒戈相向,千鈞懸于一發,那廂飛霜殿外,卻是狼奔豕突,血流涂野之時。
袁鞘青手底下的卒子,性情同他相類,頗有些茹毛飲血的蠻夷習氣,平素亦是惡名在外,鐵蹄過處,寸草不生,屠城劫掠不在少數,西域諸國無不膽寒。
只是此番進京,打的是勤王的旗號,袁鞘青不免好生整飭了一番,嚴令不得濫殺擾民。這些餓狼垂涎已久,苦恨嘗不得肉腥味,如今嗥鳴徘徊在禁宮之中,終于得以大開殺戒,眼前又是些逃竄的宮人,哪里還壓抑得住?
其中有個都頭,姓魏名愚,先前在北城門外接應有功,得了袁鞘青的恩典,得以率部徑取飛霜殿。
須知飛霜殿乃是天子寢宮,趙櫝又是縱情聲色之輩,怕是拿刀背往殿墻上一敲,都能刮下幾層脂膏來。
因而魏愚剛掌了這肥差,便飛也似地拍馬趕來,將殿門死死圍住,就地刨刮起這千載難遇的肥羊來。推倒銀山,遍開箱奩,鑿爛屏風剜螺鈿,擲碎瓷瓶刮鮫油。就連那幾個倉皇逃竄的內侍,都被一刀剁翻在地,剝脫一條血淋淋腰帶,將貼身細軟搜刮得一干二凈,端的是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
可憐飛霜殿蒙此大難,慘呼聲沖天,連門檻都為鮮血浸透。
魏愚順手將刀背上的血往鮫綃上一擦,雙目血絲密布,正是一副殺紅了眼的兇相。
“都搜干凈了?”
“都頭,這好東西可委實不少,嘖,光紅珊瑚就有五六尺高,這次可算是眉毛上吊了鑰匙,開了眼了!光這么草草扒拉幾下怎么夠?恐怕值錢的家伙都從牙縫里漏走了。”
“瞧你們這德行,帶不走的,燒了便是,待將軍擒了那皇帝,江山改姓了袁,還會少了咱們兄弟的?”魏愚道,心里卻別有一番主意。
聽說那皇帝手頭總有幾枚玉璽,說不定能從寢宮里翻出些蛛絲馬跡,好去將軍處邀個頭功,再不濟,往自個兒腰帶里一揣,保不齊便有了半生的榮華富貴。
他心思既動,眼中便精光暴綻,急不可耐地四下搜羅起來。
殿中已被搜刮一空,放眼望去,殘破已極,墻邊支著的美人榻,側翻在地,紫檀木棋枰被踏得粉碎,滿地都是迸裂的黑白子,白是羊脂白,黑是檀木黑。
價值不菲,可惜了!
他大步踏過去,拿刀背挑進美人榻底下,信手撥動了幾下,誰知卻挑出一團狼藉不堪的繡被來。那繡被入手滑膩濕潤,混了點冷透的白梅香氣,星星點點都是情事中留下的精水印記。
那狗皇帝倒是好興致,死到臨頭還有心思同妃嬪廝混。
魏愚啐了一聲,忙不迭甩開了手。
誰知那繡被墜地時,竟然發出了一串微不可察的叮叮聲。
魏愚一驚之下,拿手一捏,只見繡被內側,赫然斜釘著一行銅針,沿著脊骨的輪廓而下,血跡斑斑,在繡被間刺出了個破繭般慘烈的人形。
這銅針顯然剛剛離體不久,摸起來猶帶溫熱,其猩紅妖異,令人不由想起宮中諱莫如深的巫蠱之術。
魏愚暗暗咋舌,一腳踢開繡被,誰知連帶著那美人榻也叮鈴哐當翻了個面,露出底下一雙驚恐的眼睛。
有人!
那眼睛圓如杏仁,黑漆漆的,噙著一泓清淚,顯然還是個年紀尚幼的宮娥,正用一雙纖細手腕擋著面孔,渾身抖得如糠篩一般。
估計是宮中燒殺之時,倉皇爬進來避難的。
魏愚一眼就看到她臂上一對紋銀臂釧,緊緊挾著一片粉白皮肉,看起來銀晃晃的,正宜于討相好粉頭的歡心,當下里將長刀一提,便要兜頭斬下!
說時遲,那時快,他只覺頸后一涼,劇痛已然入骨!
有什么窄而尖的硬物,自他喉骨間破出,銀光凜凜一閃,正映出他驟然放大的瞳孔。
那是一截銀白色的劍身,冷定如冰雪,瞬息之間割裂肌理,洞穿骨骼,絲毫不見震顫。
直到這時候,鮮血才后知后覺地沿著劍尖噴涌而出,在榻上濺開一扇猩紅的弧光。
一只冰冷的手探到他面孔上,將眼瞼一闔,又往前輕輕一搠。這八尺來高的魁梧男子,已如一口咕嘟冒泡的血葫蘆般,被從劍上甩下,橫尸于美人榻前。
解雪時一手持劍,只披了單衣,面色煞白,連唇色都泛著淡青,一看便知元氣大傷。
那手腕上還殘留著一枚針孔,不住往外滲血。
在那場慘烈的交媾中,他心神巨震,痛楚難當,偏偏經脈里的銅針缺了幾根,體內氣機如泄洪般四下流竄,震蕩得他心肺如刀絞一般,幾乎昏死過去。
在趙櫝抽身而出的同時,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像有什么尖銳而冰冷的東西刺破一身皮囊,在劇烈的麻痹感中,噴濺而出。
直到那幾個禁衛領了命,將他半摟半摻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激憤之下,經脈逆行,引內力強行沖蕩各處關竅,將銅針一舉排了出去!
趙櫝以銅針鎖閉其周身大穴,本就存著護住心脈的意思,此時強行沖破,后果可想而知。
只是……他卻是別無選擇!
那柄尚方天子劍,先前在情事中充作淫具,趙櫝唯恐他羞憤求死,便舍了劍鞘,將此劍單獨釘在梁上。
如今這劍柄依舊透著股淫邪不堪的滑膩,像蛇一樣不安分地震顫著。劍身屢遭血水浸洗,早已不復明澈如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