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淺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桑洱站在鏡子前,看到里頭映出了一張巴掌大的熟悉的面容。
這張臉確實就是十七八歲時的秦桑梔的翻版,就連耳垂上的紅色胎痣,也和原版一模一樣。稱得上是精準復刻了。
桑洱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臉頰。
其實,該用什么態度去面對裴渡,她也心煩了好一陣子。
聽系統說,這種招魂術比尉遲蘭廷那種要復雜得多。在魂魄被召回來時,有可能會出現記憶缺失的情況。而且,她目前還不能離開裴渡和伶舟獨活,也算是受制于人了。
之前,她是被捉到了鐵證,沒辦法了,才會破罐子破摔,和謝持風、尉遲蘭廷說那些話。如今換了個場子,她自然還是想有所保留,不會主動攤牌,免得把其它的路子都堵死。
所以,在猶豫了一下后,桑洱決定利用這種招魂術的缺陷,進可攻、退可守,只將裴渡視作她收留過的一個門客,假裝雙方決裂的那部分記憶還沒回來。
先維持著這樣的狀態,等到這副身體穩定下來了,才另做打算。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了敲門聲。敲完了,還等了幾息,才開門。
這可稀奇了,以前開門喜歡用腳踹的人,如今也講究這些禮儀了。
裴渡端著做好的晚飯,走了進來。盡管竭力平靜,但還是能看出來,他的氣息緩慢而有些發抖。
桑洱站在窗邊,斜陽在她的身側籠罩出了一層柔和又虛幻的光,聽見了開門,她轉過了頭,烏黑的眼眸看他。
裴渡的喉嚨微微發緊,仿佛是近鄉情怯,咬緊牙關,才能止住戰栗。可擔心她會摔倒這個念頭,還是勝過了一切的顧慮,他還是迅速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走了過去,小聲說:“我扶你吧。”
他伸出了手。可在碰到桑洱前,手又縮了回來,先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幾下,那是一個未經思考的動作——似乎在潛意識里,他自卑于自己的臟,覺得貿然去碰,會弄臟她。
桑洱看了他一會兒:“好。”
她將手遞給了他。裴渡的眼眸微微亮了幾分,近乎于小心翼翼地攙著她,來到了飯桌旁。
桑洱坐下,捧著碗,看了一圈,這幾碟小菜,幾乎都是她以前愛吃的。
當她在看菜時,裴渡就站在旁邊,直愣愣地看著她。
這九年來,這樣一個家常的場景,早已在他的腦海里重演了無數次。
那時的他,對此不屑一顧,還會偷偷地恥笑她笨,對仇人好。
到了后來,他卻愿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求回到她還愿意對他笑、會給他夾菜添飯的時候。
而當這一刻成真時,比起欣喜若狂,他更覺得不真實,伴生著渾噩而縹緲不踏實的恐懼感。
桑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素菜,發現裴渡還跟一尊門神一樣,站在旁邊,沒有坐下來的意思,抬眸:“你不坐下一起吃嗎?”
第135章
裴渡沒料到她會讓自己坐下,似乎有點受寵若驚,含混地點頭,“嗯”了聲,就拖開椅子,坐了下來。這個坐姿,相比起以前的他來說,真是乖巧得過分了,甚至有點放不開的束手束腳。
桌子上只有一碗飯,是給桑洱準備的。裴渡面前放了一個瓷碟,上面放了三個有點干癟的饅頭,他低著頭,抓起了一個,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干咽了下去。
席間氣氛很安靜,桑洱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吃飯。但她飯量不大,吃了約莫半碗,就擱下了筷子。
見狀,裴渡似乎有點無措,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你不喜歡吃這些嗎?”
他撐著桌子,霍然站了起來:“我再去做,很快就好了……”
“不用了。”桑洱喊住了他:“挺好吃的,我只是沒什么胃口而已。”
裴渡一怔,就悶悶地點了點頭,重新坐下,將手里啃了一半的饅頭三兩口吃完了,就將手放在腿上,指尖緊扣住了褲子的布,終于咬了咬牙,緊繃著肩,艱澀地開了口:“你還記得……以前發生的事嗎?”
逆天而為的術法都要浮出代價,在過去那九年多里,無數次因為肚子而躺在床上,痛苦無力地蹬腿、抽搐時,他都是靠著想象她復生的模樣來撐過去的。只要她能回來,要殺要剮,或是怎么樣都好。但從剛才醒來開始,她的反應太平和了,根本不像還記得過去那些事,也忘記了他們是如何決裂的。
伶舟確實說過,她的魂魄剛被招回來時,有可能會記憶錯亂。她的表現,很符合伶舟的預判。
本來已經做好了要被她迎頭痛擊的心理準備的裴渡,仿佛踩進了棉花里,不知何時,就會一腳踏空。對心理上的折磨,也多出了一分不確定感。
伶舟這幾天不在行止山,無法揪著對方一探究竟。可他已經等不下去了,他迫切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的記憶確實有點混亂。不過,我還記得,你是我留下的門客吧。后來似乎是發生了什么事,我解散了家仆。”桑洱蹙眉,拿起了茶杯,淺淺地飲了一口熱茶,停頓了一下,那雙烏黑明潤的眼睛看向了裴渡,說:“我生了病,你帶我過來這里治病。就是這樣吧。”
裴渡有點茫然地聽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但這陣茫然過去后,卻有一陣鈍鈍的疼意,透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想弓起身體去抵御。
那些無法和解的部分,她都忘記了。回避了一切可能有的沖突。
但這也意味著,在她心里,那四年美好的回憶,也隨著恨意一起淡化了。
于她而言,他不再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門客”。
愛也好恨也好,全都被洗去了痕跡。
醞釀至今的懺悔和思念,不再有機會說出來。和塵世最大的維系,仿佛也被剝奪了。
飯后,桑洱想透一透氣,漱了漱口,走出了小木屋。
木屋后有溫泉,前面用籬笆修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把秋千,盛夏已經到了尾聲,初秋快冒頭了,天色卻還是很明亮。山中的蟬鳴少了很多,小鳥柔軟的叫聲清脆悅耳,間或傳來了一兩聲拍翅聲。
桑洱望見樹下有一張藤編的美人椅,正好可以看到山巔上的夕陽,打算去坐一坐。裴渡見狀,亦步亦趨,緊張兮兮地跟在她身邊。那么短的一小段路,他都好像擔心她有閃失。
桑洱坐到美人椅上,眺望著山間遠處的景物。
忽然,耳邊傳來了一聲嬌嫩的“啾”聲,一只圓滾滾的、通身藍紫色羽毛的小鳥落在了她的膝上,胸口有一撮雪白的毛,歪著腦袋,兩只黑漆漆的綠豆眼,好奇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