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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辯解的機會也沒有得到,就被人一劍穿心,這真的是可以輕松地說一句“沒關系,我不介意”,就揭過去的事嗎?
不是的。
這是一根在她的肉里留存已久的小毒刺。
沒想到,時隔那么多年,這根毒刺,竟還會有被重提的那一天。
原來,謝持風最后刺出的那一劍,并非為了殺她,而恰恰是為了遏制住殺意,陰差陽錯下,才造成了最終的結局。
和她一直以為的,并不一樣。
桑洱的心中泛上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荒誕和悲哀:“謝持風,我還在昭陽宗的時候,和你朝夕相對,卻從來沒有看見你有一點點喜歡我的苗頭。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只是因為那個幻境的后勁兒,還有你對于錯殺了我這件事的愧疚,才讓你產生了喜歡我的錯覺?”
“不是的,桑洱,我早就喜歡你了。”謝持風用力地搖頭,那雙漂亮又深邃的眼睛如今紅得仿佛要滲出血來,淚珠凝在了腮邊,聲音沙啞:“在郎千夜出現前,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郎千夜的幻境只是捅破了這層窗紙,讓我加速察覺到了這份感情。但就算沒有這層障眼法,總有一天,我也一定會意識到,我是喜歡你的。我知道,不管我有什么理由,也挽回不了我做錯的事。但是,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不要那么恨我,不要推開我,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地對你好,去彌補你……”
這樣卑微而直白的哀求,桑洱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由謝持風說出來。她感覺有些難以呼吸,忍不住打斷了他:“謝持風,你到底喜歡我什么地方?”
“我……”
“你喜歡我對你好,你喜歡那個追在你身后,對你噓寒問暖,為你鞍前馬后,萬事都以你為先的桑洱,對吧?”桑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沉聲說:“但那個桑洱,并不是真正的我。你懷念的這些無微不至、不求回報的好,從今以后,也不會再有了,你再追著我也沒意義。”
“……那么,這些事,以后就交給我來做吧。”謝持風的目光哀戚卻認真,一字一頓,喃喃著說:“從今以后,換我來照顧你,我為你擋傷,我為你熬夜煉丹,我為你打傘遮雨,我為你挖紅豆,我為你做好吃的送到床前,我為你準備生辰禮物……今后的幾十年、一百年,這些事,我全都會為你做到的。”
桑洱閉了閉眼,壓下了涌至眼眶的酸澀感,輕聲說:“但你給的這些,我不想要。我一點都不想要。”
“……”
衣袖下,桑洱捏緊了拳頭。其實她一向不喜歡說傷人的話語,總想留著余地。但在這一剎,她突然不想再隱瞞自己的想法了,句句清晰地吐出了心里話:“我不讓你知道我還活著,并不是因為我恨你、我故意在報復你。原因其實很簡單——我只是不想給自己未來的路制造絆腳石。”
落雷陣陣,狂風呼嘯。
謝持風的眼眸通紅而呆怔,僵硬地看著她,一動不動,仿佛成了一尊木雕。
原來,他的愛意、思念、追悔、彌補,在她眼里,只不過是一塊礙眼的、恨不得棄之而后快的絆腳石。
來自于心愛之人的拒絕和嫌棄,分明沒有刀光劍影,卻還是剜得他的心肝鮮血淋漓。
背上傷口淌出的血,在衣裳上化開了一片模糊的紅。雨水沿著下頜,不斷墜落。謝持風面如死灰,看了她片刻,不由自主地,慢慢抬起了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留住人間的一點實感:“桑洱,你……”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空氣中,仿佛有一陣不尋常的微弱勁風馳過。對于危險的直覺,先于情緒,直抵腦髓,謝持風心下一凜,頭也未回,就摟住了桑洱的腰,急退數步。月落出鞘,在半空中“鏘——”了一聲,撞擊出了刺目的火花。
桑洱猝不及防地被他帶著退了幾步,微微一驚,站定以后,才看見十米外,那朦朧的大雨里,緩緩步出了一抹頎長的人影。
那人打著一把油紙傘,漆紅長袍,黑靴踩水。一條泛著暗光的長鞭,自他手腕處垂下,仿佛有生命力的妖異長蛇,曳在了雨幕里。
油紙傘抬高,尉遲蘭廷那異美的眉目,格外冰冷,戾氣橫生。他停下了步伐,望向桑洱,儼然是把她身邊的謝持風當成了空氣,無聲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卻沒有半分滲入眼底:“桑桑,過來。”
磅礴大雨,將白天時熱鬧的集市,變成了另一個陰森的世界。大街兩側,高處的屋瓦上,似乎有一些人影迅速跑過,試圖包抄起這一處。
桑洱身子微僵,情不自禁地,就動了一動。
可在這一剎,扣在她腰上的手,卻突然一緊。
謝持風抿著唇,一言不發,顯然是不愿意放她回去。
見狀,尉遲蘭廷唇邊的那縷本就幾近于無的笑意,徹底消失了,看著謝持風,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空氣里,仿佛有一根長弦被繃得極緊,一觸即發。
興許是判斷出了如今的形勢對自己不利,突然間,謝持風使出了符篆,勁風一起,他就勾住了桑洱的腰,咬牙后退,踏上了月落劍,想離開這里。
月落劍的飛行速度一向極快,如颯沓流星。若在往日,仙門百家中,鮮有可以追上的人。
但如今,桑洱趴在謝持風的肩上,卻能清楚地看到,他背后的衣裳有大片血跡化開,腥味越來越濃。
對了,謝持風曾說過他傷勢未愈,不能妄動靈力。果然,連月落劍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桑洱焦急道:“謝持風!你快停下!”
謝持風充耳不聞,勉力前行。但這還是太勉強了。逃離到天蠶都的北城門附近,他們終究被追上了,被橫飛而來的鞭影逼到了城墻之下。
若是平時,雙方還可以勉強打成平手。而謝持風現在的狀態,卻根本不是尉遲蘭廷的對手。尉遲蘭廷的武器魄焰又曾經認過桑洱為主,在攻擊時,會自動避開她,全沖著謝持風去。
不過幾個回合,謝持風的嘴角就涌出了腥血,衣衫上的血痕越來越多。一個不留神,他眼前一黑,雙膝被鞭子抽中,轟然倒下,就感覺到懷里的人被奪了過去。
視線天旋地轉,桑洱驚魂未定地抬頭,就發現自己已經被抓回尉遲蘭廷的懷里了,腰上還卷著一道長鞭:“蘭、蘭廷!”
但她與謝持風之間的鎖鏈壓根沒解開。
尉遲蘭廷將桑洱摟在懷里,看到綁在她腳踝上的那道發光的鏈條,而鏈條另一端纏在了謝持風的手腕上,目光就是微微一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緊了手。像在安撫桑洱似的,撫摸她的背,看著她,語氣溫和,眼底卻仿佛有些森冷的東西:“桑桑,就是這根東西纏住了你,你解不開,才會被他帶走的吧。”
桑洱的手抵著他的胸膛,咽了咽唾沫,卻還是為謝持風解釋道:“不是的,我和他是不小心被綁在一起的。這個東西要、要用他的劍才能解開,他現在受傷了,所以……”
“不用那么麻煩。”尉遲蘭廷笑了笑,神色溫柔地說:“我斬了他的手,你就能自由了。”
第132章
桑洱大驚,腦海里閃過了聚寶魔鼎里的那只被齊根切斷、血淋淋的斷掌,脫口而出:“不要!”
她撲上前,揪住了尉遲蘭廷的手。
尉遲蘭廷停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平日里溫柔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了一片陰森的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