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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的中元祭祀,算是一年內頗為隆重的事兒,后宮內但凡能叫得上名兒的公子都坐車輦隨圣人擺駕玄都觀,叩拜先祖與八方神仙,看身披奢華道服的伎人扮作天宮神仙縱情歌舞。
唯有夏文宣以臥病在床為由留在寢殿。
他苦藥頓頓不落,身子卻不見好,依太醫的話說是先拿幾味藥壓住邪氣,才能考慮治病的法子。陸重霜期間來過幾回,總是欲言又止的模樣。夏文宣見了于心不忍,他曉得妻主忙著在前朝與阿娘一起處理于家,抽不出空來尋他,難得來用夜食,見了面,又要為他的病分神。平日最忙的后宮事宜,暫移長庚與沉懷南二人處理,再加他病因不明,萬萬不能侍寢。
夏文宣一時覺得自己毫無用處,便讓陸重霜不必來陪他,他能照顧好自己。
聽他如此勸,她也漸漸不來了。
夏文宣笑自己是求仁得仁。
“帝君可在?”葶花撩起簾幕。
她手提一個鏨花鴛鴦紋的金食盒,邁著碎步徑直走入寢殿,朝繡塌上的夏文宣行禮。
夏文宣給了個眼神,命殿內的侍從快給葶花搬矮凳來坐。
“昨夜陛下用夜食,嘗到這碗冷蟾兒羹,便命婢子今朝午時叫廚房再做一份,給帝君送來。”葶花說著,把食盒順帶著交給送矮凳的侍從。
“青娘……近來可好?”夏文宣沉默片刻,終究忍不住問。
“陛下鳳體安康,只是近些日子忙于朝政,不免操勞。”葶花答。“帝君身子可好些了?圣人一直記掛著您,特意托我來問問。”
夏文宣眼神掠過葶花那張恭順嚴明的臉,勉強笑起來:“好多了。”
葶花看在眼里,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段日子待在臥房休養,不知怎得,突然想起青娘出征前,也是住在后宮的。可惜青娘鮮少與我談起幼時的事,留我一人瞎想。”夏文宣開口,故意轉了話題,免得對面人多想,到陸重霜面前說了惹她憂心的話。“葶花,你什么時候到青娘身邊作女官的?”
“婢子剛到陛下身邊做事,約莫是在鸞和十四年。”葶花笑了笑,聲音漸低。“說出來不怕帝君笑話……婢子當年本想去九霄公子殿里做事,卻因為沒給嬤嬤塞足好處,被打發到了陛下身邊,不曾想一待便待到如今。”
夏文宣有些好奇,便問葶花:“為何要去九霄殿內?難不成他那里的俸祿比別處的要多?”
葶花搖搖頭,垂眸道:“帝君若不嫌婢子口拙——”
夏文宣截住她的謙辭,“但說無妨。”
“帝君有所不知,女官與內侍不同,女官的俸祿統一由內務憑職位發放,并沒有哪一宮的女官俸祿更多的說法,這是老祖宗訂下的規矩。不過,殿中省那么多人,總歸有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在,再加各殿的主子性格不同,新入職的女官才會給嬤嬤塞錢財,求一個好去處。”葶花娓娓道來。“彼時最好的去處是吳王殿內,她有九霄公子撐腰,待女官也溫和,不似先太女那般跋扈。最差是被指派到那些沒有封號的皇女身邊,與十來個人擠一間屋,還要看六尚局的臉色。”
夏文宣默默聽。
“被派到陛下身邊不算壞,雖然整個皇宮都知道如月公子的傳聞,但圣上畢竟是晉王,有封地稅收,等幾年及笄,自會遠離長安,出鎮地方。婢子心想,哄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有什么難,便先去拜見泠公子,再去見了圣上。”
夏文宣不自覺揚起唇角,想象起十來歲的陸重霜被女官牽著哄究竟是什么情形。
“然后呢?”他問。
“然后發現圣上與婢子想得全然不同。”葶花低頭一笑,又緩慢地將眉頭稍稍擰起。“圣人……很小就知道自己不受寵。若單單是不受寵,也便算了,太上皇子嗣眾多,后宮里沒封地的皇子皇女有好幾個。可她兩歲就被宣封晉王,泠公子在私下也偷偷說,自古晉王就是要搏皇位的,譬如司馬家就出了叁位晉王作皇帝。”
“青娘一定很不甘心。”
“是啊,所以圣人……會很在乎屬于自己的東西。”葶花望向夏文宣,輕聲道。“太上皇在位時,后宮其實很亂,尤其尚服局與尚食局,最不缺看人下菜碟的家伙。人一旦貪起來,什么都貪,連鮮魚都敢換作死魚。我們也沒法爭,怕她們給小鞋穿,一來二去,鬧得日子更難過。”
夏文宣嘆了口氣。
他作為夏鳶的獨生子,從小到大,府里最好的東西都先拿給他過目,他挑完,才輪到旁系的少年郎去選,從未嘗過被底下人故意苛待的滋味。
“帝君,圣人不比太女……啊,先太女。”葶花一時口誤。“以婢子的身份說這話,著實有些逾規越矩。不過婢子還是想多嘴一句,自婢子跟著圣人起,除去照看圣上的泠公子,您便是她最放在心上的男子。圣人承蒙上蒼庇佑活到今日,著實吃了不少苦。有時脾氣不好,還望帝君能多順著圣人,不論說什么、做什么,總歸有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