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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重,一輪寒月高懸,絲絲涼意乘著月色透過窗棱。早過了叁更天,陸重霜依然醒著。
她披一件單衫,孤身坐在積雪般明朗的月色下,手拿尺八。
這座專屬于帝王的寢宮,無數陸家先祖住過。她們之中,有的艱辛成就偉業,有的沉湎男色縱情宴飲,有的庸碌一生無所作為。一聲聲萬歲落幕,終于,輪到陸重霜入主此處。
此時,她端坐高臺,忽而感到無邊月色的徹骨寒意。
中毒···偏生是中毒。
太醫說夏文宣所中的是隴川奇毒時,陸重霜隱隱懷疑過長庚,葶花說唯有他這個內侍總管,她也懷疑是他,待到沉懷南前來,如此篤定地指認長庚,陸重霜便不得不懷疑他。
身為君主,萬事皆要先一步思考退路。
假如真是長庚,她該如何選擇。
嚴懲長庚給文宣一個交代?
如何給?
謀害帝君是死罪,長庚與她相伴多年,泠公子殿內的舊人只剩他一個呆在身邊,若沒了長庚,還有誰記得泠?留她一個人守著,夜深回憶起舊事也無人可以傾訴,未免太孤獨。
再者,傳出去,她晉王府內帶出來的貼身內侍竟毒害帝君,夏鳶會如何想?會不會生二心,為給自己留后路,暗地里勾結黨羽,力保吳王活路?到那時,她要怎樣才能鏟除陸憐清與九霄公子。
難道不給交代,含糊其辭?
文宣是她獨一無二的正君,是她最看重的男人。她寧可去冷他,讓夏鳶來怨自己,往宮里送更多無用的男人,也不想讓文宣無辜蒙難。
何況,她給出了承諾。
君無戲言,口諭已出,大理寺與太醫署雙雙受命,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勢必揪出一個主謀。
太多顧慮積在心頭無處發泄。
陸重霜悵然若失,吹奏起手中尺八。
唇齒顫動,高寒幽遠的曲調自指尖瀉出,寒意徹骨的尺八聲,鋒利輕薄的似是能將人割得皮開肉綻。
陸重霜幼年研讀史書,看前朝女帝沉湎男色,獨寵一位公子,叁十年不朝,且無子嗣,朝堂被宦官把持,最終宮亂,金殿毀于陸楚先祖的一把大火,最終狼狽逃亡蜀地流亡多年,死于惡疾。
陸重霜讀來只覺可笑。
她想不通,一朝女帝,怎會愚蠢到因一個男子,放棄對權力的掌控,更笑她忘記天子的職責,忘記毫無界限地寵愛男子只會招來災禍。
一昧寵愛公子,忘記國政,淪落至被他人鉗住咽喉,狗似的圈養在深宮,封死門窗不得外出,就是對他好了?什么荒唐道理。
看江山永固,能代代年年,長長久久地在高閣看上元日的燈火才是對他好。
她想,不停思索,凄厲的曲子高亢起來,
自邊關凱旋回京時,陸重霜騎著駿馬,身披鎧甲,領著自己嘔心瀝血培養出的軍隊,浩浩蕩蕩,穿過朱雀大道。馬蹄所到之處,夾道歡呼,生民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稱頌之詞如雪花般紛紛降落。
陸重霜環顧四周,私以為這便是天下極樂。
她暗暗立誓——有生之年,她要征戰四方,除突厥、征高昌,一劍蕩八荒;要大開宮門,收攏天下人才,再聽蒼生擊鼓鳴冤,以鳳澤之名流傳千古。
陸重霜又想起沉懷南未盡的話語。
不憑此除去于家,更待何時……
她一夜未眠。
翌日,晨起梳妝后移駕夏文宣宮殿用早膳。
“文宣,我交予你的短刀,你可還留著?”席間,陸重霜忽然問他。
夏文宣一愣,儼然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事。
她給過他兩次貼身佩刀。
一次是上元日大火,他用它替母親擋下刺客一擊。
一次是政變前夕,她將短刀給他,說你我同生共死。
兩回皆是同一把,頭次她將短刀收了回去,后一次她沒有收回,他便一直留著。
“還在,青娘是要用嗎?”夏文宣說著,轉頭示意仆役去取來。
陸重霜接過短刀,拿著刀柄抽出,瞧了瞧。
迎著晨光,刀鋒如水光瀲滟。
“一般女子給男子送定情之物,是贈簪子,可惜我在邊關打仗,沒有長長久久陪伴鬢發的金簪。”陸重霜合上刀鞘,又一次將它塞進夏文宣手中。“這是我貼身佩戴的短刀,跟了我許多年……如今作為你我定情之物,永遠交給你了。”
“好好的,青娘說這個做什么。”夏文宣低聲感嘆,探尋的目光靜悄悄落在她的面頰。
“文宣,你我為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為明君,你才是賢后。”短暫沉默后,陸重霜開口。“有些事,我委屈,你也會牽連著要受委屈……”
“我知道青娘的心意。”夏文宣安撫道。“不論勝敗,我都陪你。入主皇宮前如此,入主后亦是如此,文宣不怕受牽連。”
陸重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又極快地躲過了他溫和的目光。
“注意身子。”她摸了摸男人的面頰,囑咐道。
用完朝食,陸重霜起身離開,擺駕兩儀殿與幾位宰相寺卿一同處理朝政。
夏文宣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緩過神,對身側的親信下令。“你以我的名義,派人暗中去太醫署和大理寺一趟。”
聽話人皺起眉,憂心地小聲勸阻:“可陛下不是已經——”
“青娘政務繁忙,幾回有空來我這兒用朝食?今日早早來說這一番話,顯然是有所顧慮。”他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我怕,謀害我的人,恰好是個她不方便下手處理的家伙。”
“公子,那我們要不要同夏大人——”
“不必了,這是我與青娘間的事。”夏文宣抬手,止住身邊人的話頭。
“青娘有她的難處,她不方便做的,我來。”他眼眸低垂,面色慘白。“不管是誰,既然敢同我玩陰的……那我也不能白白在鬼門關外徘徊,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