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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和二十年,叁月。
潤澤的小雨一遍遍洗刷沉寂的都城,淺草色被風吹著,由野郊蔓延而來,一口吹散了早晚沁涼的輕煙,枯枝化為煙柳,皇城一時換新。
上元之亂帶來的驚恐也隨著氣候回暖,逐漸走向尾聲。
在皇太女陸照月、吳王陸憐清、于家、夏家的多方施壓與博弈下,大理寺寺卿戴弦不得不重新考慮是否繼續追查此事。
如果一件事的真相要引來朝堂震蕩與數百人喪命,甚至可能連自己都人頭不保,那還是不說為妙。
但這位官場老手也狡猾地給自己留了條后路。
她在太女跟前裝傻充愣,轉頭又暗示吳王此事有人從中作梗,如若太女憂心事情敗露,要責辦寺卿戴弦,吳王陸憐清也會為戴弦手中握著的狐貍尾巴出面保人。
因而最后呈給圣上的結論是——太女督造鳳凰燈失職,吳王監管不當,晉王護駕有功。順借此事,聯合各方衙役,查處了不少藏在帝都的臟東西,而那些半黑不白的外族人也成了這場動亂最好的替罪羊。
對于大理寺的結果,鸞和女帝顯得興致缺缺。比起追責,她對陸照月操辦的春獵要感興趣的多。
這般,大火后廢墟便被掩藏在重重宴飲的簾幕后。
入夜,鴻臚寺,顧鴻云住處。
男人上身赤裸,玄色的褐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肩頭,抵住晚春深夜寥寥的寒氣。他手中握著一柄家鄉帶來的佩刀,嵌紅黃二色寶石,削鐵如泥、吹毛斷發。矮桌上的黑陶碗盛著米白色的濁酒,帶一絲回甘,是草原上難以嘗到的米甜。
顧鴻云將刀刃貼近油燈去看,锃亮的鐵隨之映出他邪氣橫生的面龐。那是一張野心磅礴的臉,像難馴且孤傲的野狼,時不時露出鋒利的獠牙。
先前身處草原,他雖靠往來的商賈與傳送的書籍知道了不少有關楚國的消息,可光憑道聽途說來的資訊,看大楚,恰如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學來學去,不過剝下一層薄薄的皮。
如今不同,他正處在整個國家的政治中心,黨派紛爭、皇室內斗,近在咫尺。
女人往往會小瞧男人,尤其是那些作為和平的禮物送到自己身邊的男人。
就在此時,門無聲地開了。
顧鴻云原以為是自己的下屬來催促歇息,轉頭一看,是個面色瓷白的男人。
隨之,焚后的檀香從外頭傳進屋舍。
來人站在門口,抽出腰間纏著的絹帛,抖落開來,不卑不亢地行禮,道:“于大人有要事傳與王子。”
“于大人?”顧鴻云挑眉。“宰相于雁璃?”
“正是。”
顧鴻云心弦一顫,伸手接過。
他細細看完,鼻翼發出輕蔑的哼音。“有意思。”
入夜犯宵禁前來遞送的消息,多半是不可告人的齷齪事。
于、夏兩家不和多年,你來我往,未有勝負。
先前的事使得晉王扶搖直上,感到威脅的于家必當有所行動以來鞏固太女地位。
此回來,為的便是這個。
春獵在即,于雁璃計劃在那時安排顧鴻云覲見女帝,旨在翻供,將上元之事再做文章。看樣子,于家這次不光想針對晉王,還想把大理寺一起端掉,繼而滲透進自己的人。
“晉王可給我開了相當不錯的條件。”顧鴻云微微瞇眼,錦帛從指尖輕飄飄落地。“欺君乃是大罪,不知于大人打算拿什么來換。”
瓷白色的男子吐出幾個字。“為盟國,永結同好,共取吐蕃。”
“那是要皇帝才能許下的諾言,”顧鴻云道,“靠畫一張餅,不值得我冒風險。”
“王子不必操心。”男人柔聲道。“再等一年,這兒就要變天了。”
顧鴻云聽聞,抬了抬深邃的眼,細致地看起面前的男子。
二十七八,有著黛色的眉和一雙纖細如玉的手,臉上不但化了妝,還是頗為濃艷的妝。面粉均勻地打在臉頰和脖頸,唇上是藏紅花調出的口脂,這般嫵媚的畫法落在他身上卻一點兒都不奇怪,好似夜深兀自游走的精怪,吃人魂魄。
顧鴻云暗自吃驚,畢竟只有身經百戰的刺客才會這般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氣息。
“你看看你們,各個胸有成竹,”顧鴻云按捺住心底的異動,輕笑一聲,“然而我們草原上有句諺語,大意是——鹿死之前,狼永不停止追逐。”
“王子殿下,我等不過是貴人掌心的小男人,不是鹿,更不是狼,而是隨處可見的草芥。”男子幽幽道。“您若想干一番大事,最好找個能信任的大樹倚靠……晉王與你有血仇,絕非好人選。”
顧鴻云被人戳中心坎,無端生出一股氣惱。
出發前口口聲聲向騰格里發誓:必以陸重霜的頭顱告慰我族萬千戰死沙場的英靈。可真到了這兒,被漩渦裹挾著待著幾個月,仍一事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