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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愈張狂,震落廊外瓊花無數,簌簌仿佛飄雨。
笑聲中,文舒平靜地抬起頭來看,那雙銀紫色的眼暗藏了萬年飛雪,圍繞在身遭的溫熱氣息早已煙消云散。
晚間有人悄無聲息推開他的門,文舒警覺地抬頭,一時怔然:“主子?”
“嗯。”
臉色都遮掩在月華里的天君忽然扔過來樣東西,文舒下意識要躲。東西卻有意識般飛進他的手里。
巴掌大小的一面鏡子,鏡框上雕滿菱花。
文舒愕然地看向勖揚。
“賞你的。”他抿起唇,語調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別開的眼中有什麼閃過,轉瞬即逝。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文舒看著手中的鏡子想。
瀾淵曾趁無人時悄悄問他:“你怎麼認出來的?”
文舒說:“你叫我名字的時候。”
他,從未叫過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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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的菱花鏡精致而小巧,舉起來仔細看,纖塵不染的鏡面上映出一張普普通通的臉。眉目是疏淡的,似彎非彎,不似有人,兩道入鬢的劍眉,那般張揚又無忌。臉色是蒼白的,昏黃的燭火下,一直隱藏著的倦怠慢慢自內而外顯露出來,黯淡中透著憔悴。唇也是少了血色的,不知是因為從前一遇事就喜歡咬嘴唇的習慣還是天生如此,有些薄,更談不上什麼瑩潤之類的形容。是跟人一樣平淡的一張臉,最多不過是清秀而已。
嘴角微微扯動,文舒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在對自己笑。看不到什麼十五好劍術,偏千諸侯,也看不到什麼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連故去林間的一片落葉或是夜下風中的一盞孤燈也看不到。能照出前世過往的“非夢”到了他這個早已脫去凡骨了斷一切塵緣的人手里,亦不過是一面尋尋常常的鏡子。
把鏡子收進柜子最底下的那個抽屜里,翻開其他事物,疊放的青色衣衫中躍出一點突兀的紅,猝不及防就扎進了眼里,那麼一小點,大大咧咧地從一片黯淡的青色中跳出來,鮮活得不由你看不見,甚至能感悟到它被掩埋了數百年後終於能窺見天日的那一瞬的生動。
動作就頓住了,文舒把鏡子放在一邊,慢慢把手伸向那一點紅。黑色的影子覆下來,紅色在暗沈的光線中黯了下去,卻依然倔強地固守在疊放的衣裳的縫隙中。手指已觸碰到了那點紅,捻住了一點一點緩緩地抽出來,小心翼翼得仿佛害怕會把正在沈睡的什麼東西驚醒。
是一截紅線,安靜地盤曲在文舒掌中。是凡間娶親時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種紅色,在柜子里藏了許久,顏色卻仍燦燦地喜慶著,簇新如昔。
都說物是人非,有時候,明明那物還在,人卻面目全非,連當日的那顆心也不知何時起開始學會遺忘和麻木。
文舒盯著它看了很久,再慢慢把它和鏡子一起放回抽屜里,蓋上其他事物,一片青色仍舊是一片青色,任憑底下是另一個如何的世界,面上這個世界再無半點塵埃。
東海龍宮仍時不時地送些東西來,有時是一把素琴,有時是一本詩集,有時是一方絲帕,用同色的絲線在帕上繡幾行詩句: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舉到陽光底下才隱隱綽綽地顯露出來,筆劃勾纏,多少含羞露怯又多少急不可待。
赤炎皺著眉搖著頭說:“日子都定了,下個月十八,可這丫頭還……”
文舒陪著他一起苦惱,沒告訴他那素琴一曲未曾彈過,詩集一頁未曾翻過,至於那絲帕,恐怕那個人壓根就不知道上頭繡的是蝴蝶還是鴛鴦,更別提那幾行含蓄地藏在邊角上的詩。
赤炎感嘆:“勸了百來遍她也不聽,眼里除了那個勖揚就沒旁人了。”
“她是真心喜歡。”文舒說,臉色從容,半點波瀾不驚,“戀上一個人就是這樣。”
一天一地一世界都是那個他,睜開眼,閉上眼,恨不得到哪兒都是他。
這一日,遠遠飄來一頂桃紅的軟轎,春情半露的顏色。轎旁伴兩個伶俐的蚌女,烏龜精變做的小廝麻利地撩著衣擺在前邊開道。
早有天奴奔進來回報說:“主子,東海龍宮瀲滟公主求見。”
斜靠在榻上的勖揚天君手捧一盅清茶,懶懶地把視線從窗外的桃紅柳綠里收回來。
站在榻邊的文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瀲滟早候在了門外,發髻上插一支金步搖,身上著一條鮮豔的石榴裙,明豔動人。她手里還親自提了個食盒,頭半垂著,能看到她嘴角邊一抹喜悅又羞怯的笑。
“瀲滟見過天君。”她逕自跨進門來,柔柔順順地拜下。
“公主不必多禮。”勖揚君直起身,臉上仍是淡漠。
瀲滟忙又施禮謝他。
“不必。”
再往後卻是沈默,勖揚天性冷漠,旁人與他搭話,他尚且惜字如金,更遑論與人攀談。此時便面無表情地在榻上坐著,看不出有開口的意思。
瀲滟在堂下紅透了一張俏臉,未經情場歷練的女子,能不顧閑言站到這里就已用盡了所有力氣,哪里想過到了這里又要說什麼做什麼?幾度想要出聲又躊躇,只緊緊抓著手里的食盒,那食盒都快讓她抓出印子來。
時間久了,銀紫色的眼中便有了不耐之意。瀲滟低垂著頭看不見,文舒卻看得清楚,心想要再這麼僵下去,那個脾氣陰晴不定的人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氣來,便沖那烏龜精化成的龍宮小廝打了個眼色,擅察言觀色的人立刻心領神會,在後面偷偷扯了扯他家公主的袖子。
正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的瀲滟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對勖揚君道:“小女子學藝不精,熬了些暖湯,請……天君不要笑話。”
這話說得連調子都是顫悠悠的,文舒從她手里接過食盒時,她一雙蔥白的手絞得關節都泛起了青白的顏色。
文舒把食盒呈到勖揚君面前,勖揚君垂眼看了一眼,客套地說:“公主費心了。”
瀲滟通紅的臉上立刻煥發出了光彩,連眼中也晶亮起來,低聲說:“沒有……沒有……”
語調還是抖的,卻是因為興奮。
此後,瀲滟公主幾乎天天都來,乘一頂桃紅的軟轎,轎簾一掀,露出一張又羞又喜的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