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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周祖母和你周祖父都等著,小滿不急,先勸勸你娘,這都馬上要見著了,還哭什么,”周夫人說著說著,心頭觸動,也落了淚,偏偏嘴上硬撐著,全然沒發現自己也泄了哭腔。
“娘,你快別哭了,咱們上馬快去接周祖父周祖母他們吧,”謝笙說完又小大人似的喊道,“周祖母我已經勸了我娘啦,你也不許哭,你們再往前走一段,有個歇腳的石臺,請在那里等等我們,我們就來!”
李氏見自己兒子安排的頭頭是道,還知道叫兩位長者在合適歇息的地方等他們,不由笑了起來。
“可算是收住了,”謝侯松了口氣,“還不快說上兩句,咱們這邊過去,可不近呢。”
大山里頭就是這樣,明明從這邊山上能把那邊的事情看得清楚,甚至連人臉上的毛發都沒半點模糊,可要真的走起來,那是可能會走一天一夜才有可能會合的。故而李氏聽了這話,也不含糊,當即同周氏夫婦說了,而后這邊一行人上了馬,走小路往那邊棧道趕去。
在過去的路上,大姐兒還在同謝笙道:“周爺爺他們對我們極好,小滿等你過會兒見過了他們就知道了,可惜我只有在外祖父家中才可能見到他們。”
謝笙想要開口說些什么,一張嘴就灌了一肚子的風。謝侯見了忙制止了他:“當心回去肚子疼。”
李氏也對大姐兒道:“等今兒回去,大姐兒就住爹娘旁邊的西廂房,小竹樓就給周祖父周祖母住好不好?”
大姐兒帶著面紗,沒那么怕風,便點了點頭,直接應了下來。
方才謝笙喊周祖父周祖母這樣的話,在李氏看來,是出于小孩子的童言。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氏已然起了叫自己這兩個孩子改口的意思。周家和李家關系好,一部分是因為周老爺子和李翰林是同窗,更因為周老夫人曾認過李氏的祖母做干親,當可叫一聲大李氏。不過這門親戚自打認了下來,也從來只在李家內部提到,從不拿到外頭說嘴,也就沒幾個人知道。
李氏看了在自己前頭的謝侯一眼,心思百轉千回,到底還是說了這事兒。
謝侯爺聽罷雖然驚訝,倒也不覺得有什么,只是道:“虧得我生在了勛貴人家,若叫我同住在夫人家,我是難以想到這許多的。”
謝侯爺雖是個粗人,卻也粗中有細,這不過是他的自謙之詞。李氏并沒在意,只道:“過會兒見了姑姑姑父,侯爺當如何?”
不等謝侯回答,李氏便對大姐兒和謝笙道:“可不能再叫周祖父周祖母,得稱呼姑祖父、姑祖母。”
謝笙二人聽了這話,默默點頭,畢竟方才李氏的解釋,他們也都聽明白了。只是這樣復雜而又隱晦的關系,叫謝笙都不由咂舌,從他學到的各家家譜看,勛貴之家聯絡有親,已經是十分雜亂。可到了文人之家,這樣的關系就更加復雜。姻親還只是普通,干親、同窗、同年,又是另一筆財富。
謝笙原本于人情世故上并不通達,跟在李氏身邊兩年,也長進了不少。可他如今卻覺得,他還有的學。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謝侯主管蜀州軍政大事,早對蜀州地圖爛熟于心,領著李氏一路沿著小路穿行,原本要半日才能到的距離,被他縮短到了一個時辰。
方才是隔著江水峭壁,現在才是真正面對面的說上了話。還不等周氏夫婦開口,李氏和謝侯就帶著兩個孩子跪倒在兩人面前:“見過姑姑姑父。”
周氏夫婦一怔,周老爺子忍不住道:“茹娘,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可知道這樣的事情是不能胡說的。”
謝侯知道,這不過是周老爺子防著自己罷了,當下便道:“姑父不必憂慮,您們是夫人的長輩,便是我的長輩,在這蜀州地界上,我奉養自己長輩,是再沒人能夠挑理的。而且其中內情夫人也已經都告訴我了,您們若是因為我不認茹娘這個侄女兒,她可是要傷心的。”
周夫人大李氏見周老爺子猶猶豫豫,其實心里已經應了的模樣,索性也不理會他,只自己道:“好了好了,你們姑父就是喜歡多思多想,不過往往都是智者千慮,只有一得,隨他去吧。大姐兒快來,咱們可好久沒見了。這個就是小滿?真是個俊小子。”
周老爺子見老妻已然只顧著幾個孩子,只能嘆了口氣,認下這個侄女婿,不過他還是道:“等回去了,咱們再好生談一談。”
謝侯見周老爺子面上冷淡,又說著這樣的話,不由想起幼時師者,即便如今貴為一方刺史,想起周尚書在朝之時的功績,也不禁頭皮發麻背生寒意,不曉得周老爺子會談些什么,又或者說是自己要如何才能叫他滿意。
謝侯看了一旁的謝笙一眼,心道:姑母這樣喜歡大姐兒和小滿,想必姑父也會喜歡,不如到時候就叫小滿陪著一道好了。
第6章 煩憂
因為只有兩匹馬,周氏夫婦共乘一騎,李氏帶著大姐兒一騎。李氏本來還要帶著謝笙,謝侯卻直接把謝笙馱在了自己肩上騎大馬。
謝笙抱著謝侯的臉,眼中滿是興奮,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李氏看出謝侯一方面是真心疼愛謝笙,一方面也是見姑姑姑父疼愛孩子,便想掙個表現,便也沒再多說。一行人慢慢走著,直到傍晚時分才堪堪看到了謝家平日所居的宅院。
“沒想到蜀地的夕陽竟然也這樣美,”周老爺子感嘆道,“若是再有一場小雨,竟能合得上‘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的詩情了。”
謝笙聽著周老爺子的感嘆,突然慶幸自己年紀尚小,能讀三字經,知道人間四月芳菲盡的名句,就能算得上神童。要說夕陽,他腦子里唯一能立刻反應過來的,也只有一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謝笙見李氏臉上也是一片贊許,眨了眨眼睛,偏頭看了看自己爹爹。不用怕,還是親生的。親爹臉上還是笑著的,眼睛里卻是一片茫然,早不知道神游何方去了。
“小滿坐好別動,”謝侯輕輕拍了拍謝笙,心里卻恨不得謝笙動靜再大些,剛剛他已經看到了周老爺子看過來的眼神了。謝侯軍功起家,認得最多字的就是兵書,現在做了刺史,也能知道些仕途經濟,再加上手底下也有好幾個靠譜的門客,倒也平安無事。可周老爺子本來就有大才,如今又有親戚關系,他要是問上一句,謝侯難道還能不答?
就在謝侯身體都快僵了的時候,周老爺子面無表情的從謝侯臉上移過,如變臉一樣掛上了笑容:“小滿覺得這夕陽好看嗎?”
“好看啊,”謝笙仗著自己是個小孩,毫不遲疑的答道,“不過姑祖父,這個夕陽還不算好的,等到明早,太陽才升起不久,掛在樹梢上,跟翻砂的咸鴨蛋黃一樣,紅彤彤的,瞧著離我們近的很。那比這個夕陽還好看呢。”
“咱們小滿還知道朝陽像是咸鴨蛋黃的顏色,可真聰明,”周夫人臉上滿是驚喜,“那明兒早晨可一定要早起看看了。”
“他小小年紀,也就喜歡吃了,也不知道是隨了誰,”李氏面上顯出幾分無奈,卻沒半點責怪的意思,而后又對周夫人道,“姑姑好好休息就是,雖說是朝陽,可要見著小滿說的景致,怎么也得辰時了。”
周老爺子原本還聽得點頭,可見周夫人一直夸著謝笙,不由道:“小滿說得好,還知道用自己平日里喜歡的東西做類比了。不過像有些話,你能對家里人這樣說,長大了對著別人,卻要換一種說法,到時候學‘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時,我再細細教你。”
周老爺子這話,便是將謝侯一直不敢問的教導問題,擺到了明面上來,謝侯李氏心里都激動得很。唯有大李氏有所察覺。
一個小孩子,學‘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就算能理解,可那樣的句子,翻遍詩史,也是屈指可數,真當是誰都能寫得出來的?
在沒人看到的隱蔽處,周夫人直接掐著周老爺子腰上的軟肉,擰了一圈,才笑著放了手。末了,周夫人還拆臺道:“小滿你同你姑祖父學學詩詞鑒賞也就罷了,若是寫詩,可千萬別學了他去。”
對于周夫人的話謝侯尚且迷惑,李氏面紗下的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勾了起來。周老爺子不會寫詩,在文人里是出了名的,可他的書畫和賦寫得好,也是出了名的,倒也能補足一些他作為名士在詩詞上的不足了。
周老爺子方才被恨恨擰了一下,痛的一個激靈,此刻是老妻說什么都不反駁了。不過讓周氏夫婦沒想到的是,周老爺子自個兒詩詞不佳也就算了,還真帶得謝笙于詩詞一道只能勉強過關,卻是后話。
謝笙從謝侯肩上下來,忙拉了拉謝侯的手:“爹爹你累不累,小滿給你捶捶。”
“不累不累,小滿你太輕了,平日里吃的倒也不少,怎么就是不長呢,”謝侯捏了捏謝笙的小臉,就去扶周老爺子,“姑姑姑父慢點。”
“侯爺和夫人回來了,”門房聽見熟悉的聲音,就趕忙過來開門,等瞧見周氏夫婦,臉上難免露出些驚訝的神色。主家說是去廟里拜菩薩,卻帶回來兩位老人,卻不曉得是怎么回事。
謝侯掃了那門房一眼,便道:“還不快去叫管家準備一下,就說是我親家姑姑姑父到了。”
那門房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親戚啊,臉上笑容更盛,對待周氏夫婦的態度也更加熱忱:“親家姑老爺、姑太太好,我是門房上的小六子,您二位日后有什么想買的東西,盡管吩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