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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點了點頭。當(dāng)年太子府落成之后, 確有一批宮婢被調(diào)去了太子府伺候,太后也沒有深究, 只緩聲道:“既是罪臣之后,倒和侯府世子不怎么般配了。”
萬氏知道太后還記掛著柔則公主,只當(dāng)沒聽懂太后的言下之意, 抹著眼淚感恩戴德道:“幸虧有太后娘娘做主, 這兩個孩子才能走到一起。”
太后端茶的手一頓。萬氏又道:“娘娘有所不知,這倆孩子自小就在一起長大,沈家出了那事以后……臣婦那不爭氣的兒子做夢都在喊妹妹。后來也有不少人家托了人來問他的婚事, 他只同臣婦說,除了沈家的妹妹,換了天仙他也不娶。且不論沈家妹妹淪落到什么境地,他都愿意娶回家珍之重之地愛護(hù)。他性子里帶著癡,誰勸他都不聽。”
太后算是聽明白了。萬氏說了這么多,歸根究底就一個意思——定遠(yuǎn)侯世子只想娶那個沈丫頭,絲毫不樂意尚公主。
照這個情形,若硬是把他和柔則公主湊成了一對,也未見得是一樁美滿的好事。太后不禁暗暗嘆了一口氣,再想到適才已應(yīng)允了“成全”,再反悔也不像話。便和煦道:“萬夫人,你先起來。彩繡,去拿寶印來,正好趕上元日大喜,就再給定遠(yuǎn)侯府添一件喜事吧。”
萬氏輕輕舒了一口氣,眼中又不覺蓄起了淚意,這回是真的喜極而泣。表兄妹兩人周折了這么些年,總算可以在一起了。
太后親自挑了個好日子——今年三月十二,賜沈氏與傅延之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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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兩天后,謝懷璟才聽說這回事。
畢竟不是朝政要事,自然沒有人稟報于他。他也是聽人說起“定遠(yuǎn)侯世子好事將近”,才多嘴問了一句,沒想到問出了慈壽宮賜婚的事。
謝懷璟一顆心立時沉了下去。
他有意防著傅延之,不讓他在御前走動,本以為這樣他就不會有機會請旨賜婚,萬沒有想到他家走了太后的門路!
謝懷璟隱隱有一種事情脫離了自己掌控的感覺。太后賜婚就像一個開端,接下來諸事都會沿著夢中的軌跡進(jìn)展,傅延之會來太子府接阿魚走,阿魚會高高興興地離開……
謝懷璟心頭遽然一緊。
如今懿旨已下,人盡皆知,太后多半不會收回成命……這事若要轉(zhuǎn)圜,還真有些麻煩。
不過現(xiàn)下才是元月初三,離三月十二還有好長一段時日,倒不是那么迫在眉睫。
謝懷璟緩步回屋。
阿魚正趴在青花大缸前面看游來游去的紅錦鯉。所謂“年年有魚”——這缸錦鯉元日那天才送來,缸中放了假山造景,做了活水的機關(guān),錦鯉便如游于山水,逸趣橫生。
謝懷璟望著阿魚出神。賜婚那件事,首要便是瞞著阿魚。雖說阿魚得知后未必會跟著傅延之走,但他不想去賭這種可能。
侍女端了點心過來,是一盤晶瑩剔透的糯米糕,都切成了菱形。謝懷璟回過神,問道:“這是什么?”
侍女答道:“回殿下的話,是水晶梅花糕,內(nèi)餡兒都是今早才摘的梅花花瓣。”
謝懷璟點點頭,讓侍女退下,又收起陰晦的神情,溫柔喚道:“阿魚,過來吃。”
阿魚走過來瞧了一眼,笑著說:“江寧也有梅花糕,不過不是這樣的做法,而是拿一個梅花型的模具,往里倒面糊,再添豆沙餡料,末了還要放一些小元宵、葡萄干、青紅絲什么的,一定要剛烤好的時候趁熱吃,又香甜又綿軟。”
謝懷璟道:“這么說,梅花糕里豈不是沒有梅花?”
阿魚理所當(dāng)然道:“老婆餅里也沒有老婆,獅子頭里也沒有獅子啊。”
謝懷璟不禁一笑,想起那旨賜婚,眸光又有些冷寂。
他隱藏得很好,阿魚便沒有發(fā)現(xiàn)他神色中的變化。她從隨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枚印章,笑望著謝懷璟:“賀殿下生辰,愿殿下百事如意,福壽安康。”
謝懷璟怔了怔。一早就被傅延之那事攪了心神,都忘了今日是他的生辰。
謝懷璟的目光柔緩了許多,接過印章細(xì)看——是一枚閑章,方形朱白文,刻著“美意延年”四個字的篆體。
阿魚說:“原打算刻一句‘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但字太多了,我便駕馭不好,所以只刻了四個字……”說到最后,她竟有些忐忑了,“還望殿下不要嫌棄。”
謝懷璟柔聲道:“不嫌棄,我很喜歡。”這樣的阿魚,他怎么舍得放她嫁給別人啊……
謝懷璟清黑的眼中升騰起薄薄一層郁色,神色卻是玉一般的溫潤:“上元節(jié)那天,城中會燃放煙火,到時候帶你去街上玩。”
他一定要更加耐心地對待阿魚,千萬不能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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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jié)繁忙,家家戶戶都要互相串門走親戚。定遠(yuǎn)侯府這幾日都是迎來送往,喧鬧非凡。
向晚,來客漸漸散了。萬氏挨著軟塌歇息,傅延之走過來,道:“娘,該用晚膳了。”
萬氏頷首,笑道:“你如今用膳還來喊我,等你阿魚妹妹進(jìn)了門,你一準(zhǔn)兒只顧著她。”
傅延之不覺微笑:“娘把我當(dāng)什么人了?”
萬氏笑而不語。兩人一起走去正屋用晚膳。
萬氏喝了幾口百合蓮子羹,道:“我看啊,還是盡早把阿魚接過來為好,也不必等到三月十二。她早早地在府里住下,我也放心些。”
傅延之道:“我何嘗不想……就怕太子殿下不肯放人。”
也不知太子聽沒聽說這件事。自去年臘月起,太子就很少將政務(wù)交給他,他去太子府的次數(shù)少了,也摸不清太子近來的心情。
不過,就算太子知道了賜婚的事,也拿他沒有辦法。當(dāng)今太后親自下的懿旨,太子身為皇孫,總不能忤逆祖母吧?
用過晚膳,傅延之回到自己的院子,緩緩拉開床邊柜子下層的抽屜。
抽屜里躺著一只繡球。許是摩挲得久了,繡球上的彩線已經(jīng)微微掉了顏色。
這只繡球便是阿魚小時候常常抱在懷里玩耍的,后來被他撿走了。本朝常有未出閣的閨秀拋繡球選夫郎的風(fēng)俗,待嫁的新娘子往往穿著鮮麗的衣裳,站在閣樓的二層,看中樓下哪個兒郎,便將繡球拋給他。繡球是多少風(fēng)月兒女的定情信物啊。
傅延之輕輕撫著繡球的篾片上纏著的鎏金絲,靜靜地彎起嘴角。
他的新娘子,也終于要嫁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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