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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轉(zhuǎn)頭一看, 便見一個翩翩少年走了過來。他醉得厲害,起先并沒有認(rèn)出少年是誰,只知道他相貌極好, 冠玉般的容色,形狀美好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線,眉宇間盡是驕矜與貴氣,黑沉沉的眼睛望過來的時候,仿佛迸濺著流光。
當(dāng)真是個俊秀郎君!就是有些眼熟。宋平認(rèn)真地回想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這個人呢……
一旁的阿魚福了福身,道:“殿下。”
宋平終于想起來了,這個樣貌卓絕的少年正是當(dāng)今太子,他今天才見過的。
宋平的酒頓時醒了一半。他自知一身酒氣,十分失儀,便不太敢上前參拜太子。太子卻一步步地走近了,指著他的手,沉聲道:“松開。”
宋平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仍舊緊緊攥著阿魚的胳膊。連忙松開了手。
謝懷璟望著阿魚,說:“阿魚,過來。”
阿魚立時乖順地走到謝懷璟面前。
謝懷璟眼中的郁色消退了一半。他把阿魚拉到自己身邊,深靜的眸子寒涔涔地看著宋平,道:“趁夜深無人調(diào)戲我的侍女,宋知府果真好家教。”
宋平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對勁……他明明和阿魚情投意合,正在互訴衷腸呢,怎么到太子嘴里就成調(diào)戲了?
“殿,殿下……”宋平慌慌張張地解釋,“我是真心喜歡阿魚,我想娶她,阿魚……阿魚她也答應(yīng)了!還請殿下成全。”
謝懷璟呼吸一窒,壓沉聲音問阿魚:“你也答應(yīng)了?”
他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墜了下去。阿魚一定是急著擺脫他,才答應(yīng)了這個只見了兩面的人。在她心里,他就那樣不堪托付,連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都比不上嗎!
阿魚覺得謝懷璟的眼神和語氣都是涼颼颼的,像要把她掰碎了一樣,連忙搖了搖頭:“我沒答應(yīng)。”
阿魚欲哭無淚。她真的沒答應(yīng)啊!這個宋家大公子該不會以為她默許了吧?
謝懷璟又盯著阿魚看了一會兒,隨后緩緩地移開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眼宋平,聲線卻凌厲了起來,“憑你也配說喜歡?”
說完就沒再理會宋平,扯著阿魚回了自己屋,盡量放緩了語氣,溫和問道:“你怎么碰上他了?”
阿魚便把前因后果細(xì)細(xì)道來:“我想洗把臉,就去井邊打水,然后宋大公子忽然冒出來了,說要向殿下討了我來。”
登徒子,癡心妄想!謝懷璟恨恨地想道。要不是他恰好去庭下賞月,那登徒子還不知要怎么唐突阿魚呢。今日便罷了,夜已深了阿魚也困了,等明兒一早,他再好好收拾這個宋平。
阿魚接著道:“宋大公子一身都是酒氣,許是吃醉了酒,才說了那些渾話。”
謝懷璟心里不太舒服,“你為什么要替他說好話?”
阿魚:“……我沒有替他說好話啊。”她只是單純地陳述著當(dāng)時的情形罷了。阿魚抬眸道,“殿下,時候不早了,我回屋歇著了。”
謝懷璟喊住她:“等等。”
側(cè)間有一壺才燒好的熱水,原是準(zhǔn)備泡茶的。旁邊還有個四角架,上面擱著一個臉盆。謝懷璟先將臉盆蕩滌了一遍,才把熱水倒進(jìn)去,喚阿魚過來,“洗把臉再走。”
阿魚一怔,站在原地沒動。
謝懷璟說:“過來啊,水都要涼了。”
阿魚乖乖地走到臉盆架前面,低頭捧水抹了把臉。
謝懷璟遞了干凈的布帕子給她,“擦擦臉。”
阿魚“嗯”了聲,把布帕子展開,擦了擦臉上的水珠。今天風(fēng)和日暖,她穿了一件翡翠色的紗衣——嘉懿皇后喜用白綾和碧色綾制成鶴氅式的大袖衫,宮女們競相效仿,都以碧色紗衫為美,后來傳到民間,逐漸成了風(fēng)尚。
紗衣輕薄,半遮著阿魚圓潤的肩頭,里頭杏黃色的袙腹若隱若現(xiàn)。臉上未擦干的水珠順著脖頸淌下,滑過一字型的鎖骨,再緩緩?fù)绿剩窳藛伪〉囊铝稀O慵珂i骨,俱是精致美好,一如夢中所見。
謝懷璟的目光微微凝住。
阿魚把布帕子遞還給他,謝懷璟心不在焉地接了。阿魚行禮告退,謝懷璟忽然說:“他不是真心喜歡你。”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宋平。
阿魚低頭應(yīng)了一聲:“嗯……”
謝懷璟又說:“我才是真心喜歡你。”
阿魚:“……”
她心底有些難以言說的慌張,什么都沒說就急匆匆地跑了。
***
此刻的宋平已經(jīng)徹底清醒了。
他思來想去,覺得剛剛太子的眼神、語氣都淡漠得過分,看他就像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宋平心中憂懼,顧不上時辰已晚,繞道去了宋恕進(jìn)的屋子,將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來。
宋平道:“爹,您再跟殿下解釋解釋,我是真心想娶那丫頭進(jìn)門,真不是調(diào)戲……”
宋恕進(jìn)已睡下了,因宋平過來才披了衣裳起身,聽了這話不禁恨鐵不成鋼:“糊涂東西。殿下是誰?殿下是太子,將來的陛下,說什么都是對的,不管你有沒有調(diào)戲那個丫頭,殿下說你調(diào)戲了,你就是調(diào)戲了,別想著狡辯抵賴,你若辯駁,豈不是駁了殿下的臉面?殿下肯定更不高興。”
宋平恍然大悟:“難怪……方才我解釋了幾句,殿下反而更生氣了。爹,您看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
宋恕進(jìn)重重地嘆了口氣:“也怪我,早知道你這個不爭氣的吃醉了酒便要胡來,為父就不讓你喝酒了。你現(xiàn)在趕緊回去燒水沐浴,換身干凈衣裳,去殿下屋子門口跪著請罪。”
宋平微張了嘴:“那……那豈不是要跪一晚上?”
宋恕進(jìn)頷首:“你今夜的行止,已算是駕前失儀。殿下既然給你定了調(diào)戲美人的罪名,你好好認(rèn)罪便是。態(tài)度誠懇些,殿下興許就揭過去了。”
宋平只好應(yīng)了下來。
翌日一早,謝懷璟得知宋平在屋子外跪了一整夜,神色分毫未變,只吩咐了傳早膳,命人把阿魚叫來。
阿魚先前在船上晃晃悠悠地睡了一個多月,昨夜睡在不會晃來晃去的床上,反倒不習(xí)慣了。便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好一會兒才睡著。得知太子找她,就睜著一雙惺忪的睡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