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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聽見她的行禮叩拜聲,放下手里的毛筆抬頭看了過來:“是之遠啊,起來吧。”
之遠,越瑢的字,取自寧靜致遠一詞。
“多謝陛下?!碧K妗起身,努力學著越瑢從前的樣子,裝出了一身高冷淡漠,不可親近的仙人模樣。說話也是言簡意賅,簡潔明了,絕不多說一個字。
——這是越瑢給她總結的裝逼技巧:要讓別人覺得你仙,首先穿衣打扮要簡單大氣,尤其是衣裳,一定要要選擇料子輕薄垂感好的材質,顏色也一定要素雅。其次就是要冷要淡定,不管遇到什么,聽到什么,哪怕心里已經在抱頭尖叫,也一定要裝出一副“一切盡在我手”的感覺。最后就是話不能多。話癆是永遠仙不起來的,只有高冷寡言的人,才能裝出這個逼的精髓。
蘇妗當時聽完之后沒忍住沖他拱了拱手:“莫怪世子能仙名遠播?!?
反正面具都掉的差不多了,越瑢也沒在意,摟著她笑了大半天,然后才得意地說:“是不是很佩服為夫?”
蘇?。骸啊?
佩服是有點,但還是無語更多些。
不過那是兩人第一次認真談到這個話題,她見氣氛不錯,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在自己心里已久的疑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越瑢沒有瞞她,簡單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概述了一遍:
鎮北王府本就功高蓋主,后來又發生了蕭氏的事情,帝王早已如鯁在喉,恨不得處之而后快。他出生那年,恰逢全國大旱,尤其是西北地區,更是旱死了不少百姓。而就在他落地那晚,天上竟突降甘霖,緩解了那可怕的旱情。
這本來只是個巧合,可鎮北王的某個仇人,竟故意放出“鎮北王世子命格不凡,是仙君轉世”的消息,試圖引起帝王的忌憚,逼他早點出手了結鎮北王。
流言猛于虎,且如覆水難收,鎮北王阻止無果之后,便索性另辟蹊徑,選擇了坐實這個流言。因此才有了后來越瑢一周歲的時候,四方道長“路過”王府,帶他回山,收他為徒的事兒。
這么多年來越瑢一心塑造自己的仙人形象,且從不在京城久留,也是因為這個。
若是尋常人家的孩子被傳命格不凡,仙君轉世,大家頂多就是羨慕贊嘆一聲,可越瑢是鎮北王府的世子,他爹是手握重兵,聲名顯赫的大楚戰神,只要一聲令下,便會有無數人蜂擁而來。永興帝怎么可能任由他健健康康地在京城里長大?
他要是長大了,自己的兒子們怎么辦?他們可不像他,有靠山還有不凡的命格。
因此只有一心修仙,不入凡塵,盡量遠離鎮北王府和京城,越瑢才能有機會活下去。而鎮北王也正是太清楚這一點,這么多年來才沒有再讓蕭氏懷孕生子。
他不想再讓自己的孩子,受和長子一樣的苦了。
蘇妗那會兒本來心情挺好的,聽他說完這話后,心里突然一陣難受。
雖然早就已經猜到他裝仙君是和鎮北王府的處境有關,可她沒想到,這竟關系到了他的生死,更沒想到他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
還有鎮北王和蕭氏,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他們不得不忍受常年分離之苦,甚至連二胎都不敢要……
而這一切,都是拜眼前這人所賜。
想到這,蘇妗心里厭惡更甚,努力忍了忍,方才沒有讓自己的情緒外泄。
“你父王的身體可好些了?”永興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神色威嚴但不失溫和地打量了她幾眼,說起了聽著就很是虛偽的客套話,表達了一下自己對鎮北王的關心和對于他即將離京的不舍。
蘇妗神色淡然地聽著,偶爾回答一兩個字表示恭敬,心里卻是默默翻起了白眼。
要她說這皇帝做的也怪累的,明明恨不得她公公就這么嗝屁,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副很關心他的樣子。
越瑢做神仙做了二十多年,永興帝哪能想到眼前這人是裝的,見“他”神色冷淡,倒也不以為意,做完表面功夫之后,終于話鋒一轉引入了正題:“既然你父王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鎮北王府這重擔交給你,你也該學著理事兒了。虎父無犬子,你雖不?;鼐?,這些年來也沒有接觸過朝中事務,但朕相信只要好好歷練一番,你一定能做的像你父王一樣優秀的。所以這樣吧,明天早上你就到京西大營報到去,朕給你尋個合適的職位,你好好在那里學習適應一番,待來日學有所成,朕再委你以重任。”
來了!
心下還在不停翻白眼的蘇妗頓時回了神。
第43章
“陛下,臣對習武練兵沒有興趣。將士們奮勇殺敵,保家衛國,臣深感敬佩,但為將者必要背負沉重的殺孽,實在是不利于臣的修行……”看著半張臉落在陰影里,神色晦暗不明的永興帝,蘇妗先是面露愕然,而后便淡定耿直地搖頭道,“這些年來,臣一直在想法子替父王消除殺孽,往后臣也只想用替陛下替大楚消災去禍的方式來給陛下分憂,還望陛下恩準?!?
“只是去歷練一番罷了,又不是真的叫你上戰場?!背D暝谏缴闲扌械娜?,有什么說什么才是正常的,只有心思深沉的官場老狐貍,才會滿肚子彎彎繞繞。永興帝聞言看了他一眼,沒有不高興,只語氣溫和地說,“何況堂堂大楚鎮北王,怎么能像往常一樣還是一心沉迷修仙呢?會叫天下人笑話的。你就是不為自己考慮,也該想想你父王和整個鎮北王府?!?
京西大營掌握在定國公手里,定國公是鎮北王的舊部,算起來是自己人。但里頭的幾個副將卻全是永興帝的人。永興帝也不是在試探越瑢是否有建功立業之心,而是真心想讓他進京西大營,因為他需要利用越瑢這個新上任的鎮北王來消磨他老爹在軍中留下的顯赫威名。
而越瑢進了京西大營,必然是出不了頭的——有那幾個副將在,他就是想好好表現,估計也沒有機會。他只能順著永興帝的意思做個無法服眾的廢物,如此一來,鎮北王府的名聲就會一落千丈,大家都會說忠勇善戰的鎮北王生了個沒用的兒子,鎮北王的舊部也會因此失望,變成一盤散沙——畢竟大佬和大佬的兒子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而越瑢修仙修得再好,對于他們來說也不過是不務正業罷了。
當然越瑢從小就有這樣的名聲在外面,大家可能也早就料到了,但料到和親眼看到的效果畢竟是不一樣的,再加上鎮北王如今退得徹底,他們自然該為自己的前途和將來打算。
不得不說,永興帝這一招走得極好,不僅能以敵制敵,還能給自己攢一波美名——從明面上看,他可是半點打壓越瑢的意思都沒有呢。最重要的是,只要鎮北王府人心一失,他就可以趁機將兵權盡數收回,同時再無顧忌地對鎮北王府動手。
不過對越瑢來說,永興帝的這一切算計都不重要,因為這狗東西在他眼里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他會以最快的速度扶持太子上位,所以眼下不管永興帝讓他去做什么,他都會答應,好讓他放松警惕。只是這答應時的態度卻不能太爽快,必須要符合他的性格形象,不然以永興帝的多疑,怕是會打草驚蛇。
蘇妗擔心的也是這一點,她怕自己表現不好會露餡。不過越瑢已經叮囑過她具體該怎么做,兩人也在家里練習過幾次,因此這會兒反應得還算合理,永興帝看著也沒有起疑的樣子。
蘇妗稍稍放心,又故作為難似的推了幾句,這才把這差事接了過來:“只是臣從前沒有經驗,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還請陛下莫要怪罪?!?
永興帝怎么會怪罪呢?他巴不得他表現不好呢,自是一口應了下來。
如此這事兒便算是告了一段落。
蘇妗暗松了口氣,行禮退下了,卻不想就在出門的那個瞬間,她突然有種被人盯住的感覺,且那目光冰冷又惡意,讓她心中猛然一悸,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然而不等她去查探,那目光便消失了。蘇妗心下微跳,下意識捏緊了袖子里的符咒,同時不著痕跡地往四下掃了幾眼,只是卻什么都沒有發現。
一時間她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能微微沉眉,先行離開。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一瞬間,御書房的偏殿里悄無聲息地走出了一個弓著背的老頭。
那老頭長相十分丑陋怪異,大大的鷹鉤鼻,銳利的老鼠眼,下頜尖尖,一口黃牙,看著不像人,倒像是某種動物。他身量矮小,身材干瘦,身穿一件紋有古怪花紋的黑色長袍,頭發梳成一綹綹小辮子,配著某些類似骨頭牙齒的飾品,看著十分詭異陰森。
他站在連接偏殿與正殿的陰暗角落里,沒有再往外走,只左手放在胸前,沖寶座上的永興帝鞠了一躬:“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