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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女子身姿娉婷,一步一步走下石階,雨水打濕她的軟絲繡鞋。鵝黃色的裙邊隨她動作輕輕飄擺,阿妧的視線慢慢上移,從款擺的裙角移至繡紋繁復的精美玉帶。女子雙手交握著放在腰帶處,是個很優雅的姿態。再往上,瞥見她線條優美的肩頸。
女子的臉被雨傘遮擋住,只隱約看見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著的淡色的唇。
撐傘的是個男子,幾乎大半邊身子落在雨中,只將傘前傾,完完全全地替前方的女子擋住風雨。
那兩個人是同時向著阿妧走過來的,不知道為什么,她最先注意的卻是被雨傘擋著的女子。許是因為她周身的氣質太過獨特,清而冷,如寒泉一般,一步步走來的時候,似乎要與這初春微帶寒意的泠泠細雨融為一體。
而她身后的男子,雖然面容俊逸,給人的印象卻不深,在這嵐嵐的霧雨中,更像是一道縹緲而虛幻的影,說得更確切一些,像是隱在這女子身后的影。
她聽見身旁的侍女呼那女子為公主,心道怪不得方才乍一看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是蕭叡的妹妹。
“她身旁的是陸駙馬?”阿妧問侍女。
“回郡主,是。”
她們這邊說著話,長樂公主一行人已經步上玉階,來到殿門外。阿妧和身旁的女官侍女們一道向她行禮。
女官向她介紹阿妧。
蕭道徽停住腳步,垂眼定定看著阿妧,良久,淡色的唇微啟,輕聲道:“久聞大名。”聲音也是清而冷,如泠泠珠玉。
阿妧見她神情微冷,望著自己的目光卻溫和,微微笑道:“不敢當,早聽說公主氣度高華、容色絕代,只是一直無緣得見,此番照面,才知傳言不虛。”
蕭道徽輕輕一笑,請她入內,邊走邊道:“我七年來入宮的次數屈指可數,可巧今次就碰到了郡主,正好有一事相告。”她微微轉頭看著阿妧,“郡主初入宮時我曾派人刺殺于你,雖不為取你性命,倒也確曾心懷惡意。只是此事為兄長所阻,我便猜到他傾心于你。料想他未曾將此事告知,唯恐將來你二人因此心生嫌隙,所以借此機會向郡主解釋。郡主若心中有怨,罪在我一人。”
阿妧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她。
蕭道凝聲音雖輕,但她卻一字一句地都聽清楚了。她說的刺殺一事,是什么時候?初入宮,難不成是她第一次跟蕭叡一道在宮外逛街的時候?蕭叡殺的那個刺客,其實要刺殺的人是她?
待得到肯定的答案,阿妧一時說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她腦子里有點亂,向蕭道徽微一福身:“我很感謝公主的坦誠,只是這件事有些突然,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蕭道徽點點頭,隨即轉身從容地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阿妧的視線和對面的蕭叡一碰而過,她低下了頭,沒有注意到對方臉上的神色。
等到儀官的唱奏聲響起,魏帝入殿,眾人起身下拜。在跪了一地的人群當中,安靜地坐在長案后面的蕭道徽顯得格外突兀。
魏帝很快便注意到了她,目光微動,似乎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沒說,仍舊腳步沉穩地向著上座走去。
酒宴正酣,殿中的絲竹聲嘈嘈切切,混雜著賓客的歡聲笑語。
蕭謖不想喝酒,也不想聽曲,就連身旁的姜后跟他說話他也不想搭理。但他急切地需要做些什么,來排解心中那無可言說的隱痛。
他辦了一場宴會,然而宴會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熱鬧是別人的。
他把下方的尚書令叫到面前來,問他朝堂之事。尚書令言無不盡,他凝神細聽。
正說到去年年底的廣陵一行,蕭道徽卻突然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來。
有許多人都注意到了長樂公主的舉動,皆好奇而驚訝地抬頭張望。
蕭道徽在他面前站定,一手持著酒樽,居高而臨下地看著他:“陛下不好奇我為何會出現在這里嗎?”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長樂公主與魏帝的關系極其冷淡,在甄后去世之后,便拒絕與魏帝見面,搬離了宮中。那一年她才十二歲,整整七年也未見過她跟魏帝說過一句話,因而眾人見此情形,無不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皆停止交談,凝神注視著上方。
“因為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蕭道徽一揚手,將酒灑在了地上,“陛下是不是覺得這個日子特別值得慶賀?”
蕭謖放在案上的手緊握成拳,喉結滾動一下,又緩緩松手,沒有理會蕭道徽,向尚書令道:“繼續說。”
“陛下想不想知道我母親死前的情形?”
“是,”尚書令道,“陛下率軍至廣陵,東吳嚴設固守,后方空虛……”
“馬車還未到昆陽你的人便追了上來,把她拖下來,扣在了驛舍里。”
“……鄱陽人彭綺率軍反吳,攻陷周圍數縣,擁眾數萬。”
“他們逼著她喝下了毒酒,她疼得全身都在抖,手掐在榻面上,指甲掀開了都沒有感覺。”
“東吳應接不暇,派中郎將訪蜀以求支援……”
“等她死了,不動了,他們在她的嘴里塞上米糠,卸下釵環,以發覆面,叫她到了底下也不得伸冤……”
“夠了!!!”魏帝猛地一喝,抬起頭來,幾欲殺人的目光盯視著蕭道徽。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無人再敢說話,眾人皆屏息低首,當做什么都沒聽到。
須臾之后,蕭叡起身上前,把蕭道徽帶了出去。
有膽大的抬眼偷覷,見魏帝神色冷肅,卻沒有發怒的征兆了。他揮揮手,讓尚書令入座,隨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直沒動過的酒樽上。
他勉力維持著平靜,端起酒樽,然而還沒送到唇邊酒水便潑灑了出來。放下酒,雙手撐著長案站起來,不理會身后姜后的呼喊,也不要人攙扶,自側門走出大殿。
走到廊下,看見天際落雨,在眼前織成一道白茫茫的簾幕。他腦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憑著本能往前走,沒走幾步,就感到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他扶著廊柱,低頭吐出一大口血,呆呆看著腳下的鮮血被飄落的雨水沖淡,什么都來不及想,也什么都聽不見。
宮人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被他隔絕在外,他眼前一黑,靈魂沉入了深淵。
第59章 終章
魏帝從初春開始生病,一直到五月,終于病重不起。
丙辰日,召見了尚書令和撫軍大將軍等人,命其受領遺詔,共同輔佐嗣主蕭叡。
朝臣領命而去,殿中跪了一地的妃嬪和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