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前世么?他想著,這兩個字能算數嗎?
他在玄龍夢中看到的那張臉,的確就是他本人的臉無疑,只是比他多了一顆朱砂淚痣。但花玨明明記得,玄龍報出的生辰八字與他的對不上,他要找的人應當在十歲那年便離開了人世。這一世就此了結。而花玨自己的命盤,始終按照偏陰命的走向走著,沒有出過一絲差池。
是還是不是,花玨心中尚且存著一絲猶疑,那答案一旦不是否定的,自己又該如何面對一個自己毫無印象的前生所欠下的債呢?
花玨胡思亂想著,卻沒耽誤一本接一本地掃書。他的書籍一本比一本晦澀難懂,有的是他從來都沒參透過的?;ǐk這時候沒辦法,只能一目十行地慢慢找著帶龍帶蛟的部分,偏偏古人講究細致,分了獨角的龍、雙翼的龍、足帶勾的龍等等百八十種,每種都有一個生僻復雜的字,找得花玨有點想打人。唯一的收獲,便是他知道了玄龍的特點:嘲風好險,形殿角上,是喜歡冒險、游走高處的性子,常被人拿來當做吉祥與平安的代表,雕刻了形象在房檐角落,可以保護家宅平安。
喜歡冒險?
那條龍看起來很喜歡呆在家里的樣子,一點也不活潑好動,不太像。
花玨默默想著,看著看著,卻漸漸覺得體力有些跟不上來。他還沒有翻到有關天雷的部分,但太陽穴已經在隱隱作痛了,花大寶咬著著他的衣襟,拉他去休息,他把這只貍花貓壓在懷里不讓動,疲憊地揉了揉眼睛?;ǐk端起茶杯,想要呷口茶潤潤嗓子,溫水入喉時,花玨的胃里陡然倒涌起一陣甜腥氣,連帶著那口茶一同噴了出來——鮮紅的血大片大片地滴落在他面前的書籍上,染紅了紙張,花玨大口喘著氣,還沒緩過神來,胃里又是一陣痙攣,再“哇”地嘔出了一口血來。
這回他還記得在暈倒前爬回床榻里,沒有哐當一聲砸在桌案上。黑暗再次涌上來,將他牢牢地裹住,他在心里嘆息了一聲,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速地流逝,而只是感嘆了一下,最近睡得實在是太多了,原來傷寒也是會吐血的么?
他一點也不想睡過去。
“判官筆,地府陰司座前筆。雖然我不知道它為何會流落凡間,但那位花小先生手中的筆,應當就是判官筆無疑了?!?
房屋內,爐火烈烈燃燒著,無眉將手揣在袖子里,對面前的男人道:“他之所以近來多招妖邪,便是因為那支筆有著無上強烈的陰息。你雖然是半妖,但仍然是正陽之體,所以對這個不敏感。總而言之,你的小心上人現在是一大塊肥肉啦,很多東西虎視眈眈地想要把他吃掉呢。”
玄龍問道:“將它毀掉,可以救他嗎?”
無眉詫異地看了一眼:“我從沒有說過他生病是因為那支筆。判官筆陰息重,和他這偏陰命是相合的,放在身邊除了危險一點,只會對他更好,養著他的元神。我自己也確認過,那支筆上絕無什么可能對人不利的煞氣,他的病來得這么兇,另有原因。”
玄龍沉默了下來。
無眉將那顆翡翠石推了回去:“所以,你來問我,我也不曉得答案。咱們看來還是無緣做這趟生意了,我如今在做一個爐鼎,需要寸步不離,否則就能隨你去仔細看看他的情況?!?
玄龍卻再把翡翠眼推了回去,將那茶水中的鳳凰淚挑了出來,收進袖子中。
無眉閑閑地提醒道:“這東西只能救你的命,對他大約是沒用的。”
“我會試一試?!?
無眉看著他的背影,忽而感興趣起來:“要我看,他死不死的并不要緊,人反正是可以轉生的。你自己活下來,再去尋覓他的轉世才是更聰明的事……都這樣了,你還打算怎么去救他?”
“去找判官?!毙埓鸬?。
無眉聽罷,脫口而出:“你瘋了!你現在是什么處境,陰司地府是什么樣的地方,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玄龍并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無眉又聽見了他的聲音,有些低,聽起來一絲動搖都沒有:“我不需要鳳凰淚,死也不打緊。他……不愿我待在他身邊。”
第14章 術-判官
花玨這回始終沒能完全清醒過來。
有時候他的意識是完整的,曉得老醫生在他身邊團團轉,用在燈火中燒過的金針為他扎穴、引血,曉得花大寶在一疊聲地哀嚎著。他想起身問問老先生有關玄龍的情況,也想抬手摸一摸自家貍花貓的胖頭,但他半分都動不了。半夢半醒間,他隱約聽見了門被關上的聲音,又聽見了花大寶被強行抱出去時發出的憤怒的喵喵叫聲,他一時有些惘然,還有些焦急,想著,為什么他們要留他一個人在這里?
但很快,他聽見了一個和藹的、陌生老者的聲音,那聲音仿佛滲入了他靈魂似的,給他帶來了輕微的戰栗,從頭到腳的冰涼慢慢地散去了。他以前在城主府中的水井里遇見過井神仙,和此刻的感受類似,他于混沌間望見了一個衣袂飄飄、須發盡白的老者,老者并不看他,只是低頭吹奏著一種類似笛蕭的東西,瑟瑟長聲中,一片安寧。
“孩子,你中了龍類的惑術,險些便要熬不過去啦?!?
惑術?
花玨在睡夢中不太相信。玄龍是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不假,但即便是施咒,據說用的也是魅惑人心的那一類??扇缃袼肫鹦埖哪?,也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覺,并非如書中和玄龍自己的說法,念念不忘,難以釋懷。
他其實不大懂那是什么樣的情與愛,他歡喜過別人,但從來都是拿得起放得下。
“你還記得我么?我是那天在橋上做法的人。你如今被那龍惑了心智,大約不會相信我們的話,但我仍要將事實告訴你,花小先生?!?
一雙布滿皺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他聽清了老人的話語,想起了老人的身份:青宮道長,如意道人。
老道說:“那天我令他們在你身上潑的,是辟邪的雞血。那日,我們并非想要將你做成誘餌,只是為了讓那畜生以為你我不是一路人,不將你牽扯進來而已。花小先生,你好好想一想,天雷是隨便能請動的么?我們常常說,善惡有報,如果不是那龍做過犯天譴的事情,老天爺也不會如此對她。我們……只是為民除害而已?!?
為民……除害?
花玨又開始覺得頭暈。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當天見識過了那群邪道士對他的敵意,能夠確認那并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心實意的。好比他年幼時,總有人借著他長得漂亮可愛為由湊過來,捏他的臉,有些人是真心喜歡他,有些人則趁機加重力道,以欺負一個格外柔弱的孩子為樂。
他有點想出聲反駁,又有點想叫人進來把這個人趕走,但他一動也動不了,只能繼續聽著那陣空濛的笛聲。笛聲漸漸變了,為他引出一處山城,幾處山溪,那地方的景色讓他覺得有些眼熟。很快,他想了起來,那便是他在玄龍夢中看見的景色。
山清水秀之處,不知為何風雨大作,滿城都是搖搖晃晃的風聲。他看見了一個小院子,看見了那院落后有一條小溪,溪水上橫著一座小石橋。這里與后山相連,他知道如果一直往里面走,走到最深處,便會來到一處山澗中,那里有一方深不見底的潭水,有龍在那里棲息安睡。
但是此刻,龍并沒有入眠。花玨看到一直陪伴他的那個人不在了,它懷揣著飛升的期翼,想要追尋某個人的前路而去。黑色的龍逆著湍急的溪水緩緩游過,眼看著就要觸及橋下的那片陰影,花玨剛想要出聲阻止,卻見它已經飛快地游了過去。
云層中隱約有什么東西崩塌了——脫胎換骨,天降異相,可一陣化不開的濃煙散盡之后,出世的是一條渾身失血、生長不全的妖龍。它修為散盡,雙眼全瞎,半空中墜下一截龍骨,帶著燙得讓人發抖的血跡。三界六道,天地五行,齊齊發笑。
“它犯了天笑不假……可小花先生你不曉得,他當初便已經半瘋了。龍神派了六尾神蛟來接他的第三個兒子,嘲風卻將那些小蛟盡數吞吃掉,從此墜入魔道,修為暴漲;天兵來抓它,它躲躲藏藏十多年,死在他手中的人神不計其數……更重要的是,你曉不曉得,它讓那一整個城變成了死城……三千條人命,生靈涂炭。”
江陵再降大雨,只是那雨勢并沒有落到城里來,而是順著風與云層的方向慢慢散去了群山之外。
傳說大地的盡頭便是陰司,順著洋流一直走,便能到達忘川。忘川中有彼岸花浮沉,朵朵都能照見人前生的影子。
玄龍看了看那河水,水流清透,紅花石蒜緩緩張開花瓣,里面什么都沒有。他是龍,不是人,他的過往不在這里。玄龍轉過身去,看見草叢邊跑過一只雪白圓潤的肥兔子,它立起上身,遠遠地往某個方向望了一眼,隨后又蹭蹭蹭地離開了。
那個方向走來了一個人。冥府判官遠遠地立在一邊,臉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回頭同身后的某個人說了幾句話,隨后向玄龍走來,在距離他幾尺的地方停住了。
“我們十幾年都沒能抓住你,你如今算是自投羅網么?”
與此同時,玄龍腳下的土地驟然發出龜裂的聲響,成百上千只陰魂的手牢牢地將他的雙足握住,發出狂笑的呵呵氣音。骨骼受到重壓,隱約冒出了咯吱咯吱將要斷裂的聲響,玄龍輕聲說:“我的事沒有辦完之前,不會跟你們走。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神界陰司,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判官臉色森然,扯起嘴角笑了笑?!褒埼乙娺^不少了,像你這么狂的,還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