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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中國的電力不足,但商店里最明亮的大概要屬藥房了。幾十盞四十度的日光燈,把這個面積很大的中央藥房照得像白晝一樣。雖然是晚上八點了,但這家藥房并沒有關門,最近來了一個新領導,正在推行改革,幾乎一周一個新招數,好像孫大圣躲避二郎神一樣,變化多端,每次還要給職工們解釋說是為了競爭。這禮拜的新點子就是將營業時間再延長一個小時,于是,職工們就成了九點鐘下班。很多職工們趕不上末班車了,只好騎自行車,累得半死,脾氣更大了,態度惡劣到了頂點。有的顧客說,沒病到這里也嚇出病了。
古洛、胡亮和老張在街對面張望,那時飯館少,更沒有什么酒吧,讓這幾個警察無處藏身,就只好走動著,輪流進藥房看看。這艱苦的工作從昨天就開始了,當然他們并沒有指望上官杰會照顧他們立刻出現。
只要有一定的人生經驗的人都知道,好運氣總是有的,即使對一個最不幸的人來說,也有順利的時候,這是在冥冥中注定的。古洛破案從來不靠運氣,而且似乎也很少有好運眷顧他,但這次卻出現了奇跡。當上官杰這個瘦高挑出現時,古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生怕搞錯了,仔細地盯視著他所盼望的人。上官杰給人的印象是個很有力氣的人,肩膀寬闊,腰細臂長,尖腦袋,手很大,走起路來輕松、快捷,所有的人都會說他是個賽跑的好苗子。
他左顧右盼,但動作不大,可以看出他雖然沒有受過反偵察的訓練,但經驗卻使他成為一個擺脫跟蹤或發現監視的高手。他在藥房的窗戶前站了一會兒,顯然是透過反射著路燈燈光的窗戶看對面的街上有沒有可疑的人。他走到藥房門口時,鞋帶開了,開得很自然,后來古洛才知道,他用一只腳往另一只鞋帶沒系緊的鞋上蹭了一下,鞋帶自然就解開了。他蹲下身去,一邊系著鞋帶,一邊低頭看著后面。人們在走動著,街上有人喊著熟人的名字,汽車緩慢地行駛過去,對面街上幾個老人扇著蒲扇,下著象棋。這是個平靜的夜晚,再普通不過了,沒有一個人會對這樣的夜晚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上官杰就大步走進藥房。老張跟了進去。
一會兒工夫,上官杰走了出來,一只手往口袋里裝著東西,那當然是藥盒或藥瓶了。老張過了一會兒才出來,就在他出來前的兩秒鐘,謹慎的上官杰還回頭看了一眼藥房。
他像只老鼠一樣,狡猾、飛快地在忽明忽暗的路上走著,時不時回頭看看。他身后的三只貓同樣狡猾,也同樣迅速,明亮的眼睛似乎能照亮他拐進去的一個小胡同。
他的影子在唯一的一盞路燈下晃了晃,就消失在陰影中了。警察們輕輕地跟了過來,就像徐志摩離開康橋一樣。他們看見了一扇破舊的雙開的大門,剛才就是它發出了“吱呀”的聲響,老鼠的腳印隨之變成了這個聲音。
抓捕的過程很短,雖然上官杰反抗了一下,但胡亮很快就讓他知道警官大學高材生的拳腳功夫。以致他被銬上手銬時,還回過頭不敢相信地看看胡亮。
在審訊這個夜間動物前,古洛接到了江城市來的電話。對方是管刑偵的副局長和那個翻譯計敏佳。
“他們要回去?那就讓他們走吧。”古洛皺著眉頭。他覺得這兩個日本人實在有些麻煩了,一會兒來,一會兒走,說話陰陽怪氣,著三不著兩。但計敏佳把日本人對她說的話,詳細地給古洛復述了一遍后,古洛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怎么不早說?”
“他們說一是丟人,二是開始時他們不相信金太郎能比輸了,還搭了一條命,就是現在他們還是不能肯定,但我看他們似乎有百分之八十認定是那個人殺了金太郎的。”
“噢,知道了。告訴他們,我們不會讓他們失望的。下一次他們來,將是因為我們通知他們兇手已抓獲歸案。”
古洛放下電話,沉吟了一會兒,把計敏佳說的告訴了胡亮。胡亮愣了一會兒,說:“怎么不早說,人命關天呀!奇怪的日本人!”
“是啊,奇怪的日本人。不管他,我們先來看看,這里都有些什么?”古洛打開一個大旅行袋,這是上官杰的,里面裝著警察們仔細在他的住處搜到的各種東西。
毛巾、手電、肥皂、香煙、剩著一半白酒的瓶子。古洛只是看了看,沒有用手去碰。當他看到幾個錢包時,才逐一打開,仔細查看著里面的東西。
在一個用塑料繩編織的圓形小錢包里,古洛看到很多火車和長途汽車票。
“這是什么?”古洛壓抑著心頭的激動,故意拿著一張票,對胡亮說。
胡亮接過來,立刻就叫起來:“和烏伏虎坐的是同一趟車。”
古洛點點頭。“把上官杰帶上來。”他對老張說。
在審訊室集中而刺眼的光照下,古洛看到一個長得非常刁猛的男子,和路燈下看到的人不一樣,一只很大的眼睛,露出兇光,另一只緊閉著,凹陷下去,和那只好眼搭配得很和諧,就像生下來就是獨眼一樣。再加上腫眼泡、尖鼻子、瘦削的方臉,這種人如果不殺人放火,老天就白給了他這副尊容。他的手又長又大,緊張地蜷縮著,從這兒可以看出這個累犯內心世界的天空是狹窄和陰暗的,閃電正在那里閃爍,孕育著一場暴風雨。
古洛按照常規問了問題,然后,忽然讓話頭一轉,轉得很猛烈,讓胡亮想象到如果是吉普車的話,可能會把門甩開。
“七月二十一號,601次列車,你在那上面干了什么?”好個上官杰,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他只眨了一下那只閃光的眼睛,立刻用當地的話說:“我不知道你弄啥呢。”
“裝糊涂!不像!那天你在車上都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們也清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