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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小時后,老天收了雨,一群喝了許多酒、一直在飯館里等著雨停的工人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他們大笑著,互相罵著,往回家的路上走著。當他們酒醒后,才深刻地體會到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現象都不是起自一個原因,而是各種因素湊在了一起,才使得他們成為一樁命案的發現者。
在這里面有一個比較清醒的,他后來回憶說,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把他幾乎絆倒時,他聽到有人跑步的聲音。但他的證言太靠不住,因為離他五步之外的派出所警察幾乎被熏得醉了過去。“媽的,你喝了多少?”警察忍不住說出了粗話。他是個年輕的警察,骯臟的人類社會還沒有來得及污染他那純潔的靈魂。他討厭喝酒抽煙的人。
“不多,比他們多喝了半瓶。”他伸直胳膊,畫了大半個圓圈,“可我比他們能喝,所以我聽到有人在跑。”
“好了。你們看好了現場,我去打個電話。”年輕的警察皺著眉頭看著倒在路上的人。剛才他已經摸了這個人的脈,不,是根本就沒找到脈搏。他也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可怕的放大的瞳孔。一個醉鬼在旁邊說:“能看到誰殺的他?”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殺的呢?”警察很機智。
“我估計的,一看那地上還有血呢。”醉鬼說得對,那流出來的血在積著雨水的柏油路面上還沒有凝結。
“你怎么知道是血?”這個年輕的警察發起了倔脾氣。
“你聞聞這味兒!血腥味!”
“你就在這兒聞著,我去打個電話。”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受人尊敬的李國雄和他手下的刑警、法醫、現場勘查的技術人員都聚到了這條偏僻的小巷里。
“看看有沒有證件?”李國雄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幾十分鐘前那美好的夢境緊跟著他來到兇殺現場。不用說,李國雄的美夢除了破了案子,得到表揚,就是又升官了,這次是兩者都有。所以他被電話吵醒,很有些沮喪,但刑警的回答讓他更加沮喪,而且很震驚。
“沒有證件。有張診斷書,上面的名字是魏有福。”
“什么?你說是魏有福?”李國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打算今天去拜訪這個人,因為他是醫院門前兇殺案所涉及的人之一。雖然他連目擊者都不是,而且,李國雄認為重要的涉案人員應該是死者的男友,但他還是準備將古洛的程序再走上一遍。“謹慎,謹慎,再謹慎。這就是我們的原則。人命關天,馬虎不得。”這是他剛當刑警時,古洛告訴他的,他始終牢記在心,雖然他多少有些怨恨目中無人的古洛。
他馬上又起了疑心:“會不會不是那個魏有福?叫這個名字的人太多了,再說,診斷書也不是正式的身份證明,也許他認識魏有福。如果真是他的話,也未必就能和醫院兇殺案聯在一起,因為他連目擊者都不是,憑什么死?為什么要殺他?更大的可能是巧合,他是死于其他原因的兇殺。”李國雄這樣一想,心情便稍微平靜下來了一些。
“別大驚小怪,驚慌失措。我的辦案方向是對的,目前取得的成績也很大。如果是那個魏有福,也不一定和本案有牽連。巧是巧,但在我辦的案子,或古洛辦的案子中,這種巧合難道還少嗎?”他再一次為自己打著氣。
家庭暴力在中國,不,在世界上都不少見,暴力的受害人很是令人同情,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弱者越來越讓人鄙視了,當然不是殘疾人,而是那些正常人中的弱者。這些人成為一個社會階層就被稱為弱勢群體,如果是個人就被叫做窩囊廢。不過,這種稱呼似乎簡單粗暴了一些,于是,便有了對這種人的解釋:“可憐之人難免有可恨之處。”說得多好!頓時讓你覺得剛剛萌發出來的仁慈、同情的念頭不過是一時的愚蠢在作怪,千萬要找出這個人的可恨之處。而且,也確實能找到,譬如說,眼前這個女人,為什么不離婚呢?為什么不找婦聯呢?為什么要把自己掙的錢都交給虐待狂的丈夫呢?她的可恨之處太多了,不值得同情。特別是當死神將她解救出來后,她居然泣不成聲,足足有一個小時,沒對李國雄說出一句像人類語言的話。
“好了吧。行啦!再哭下去,我們就沒法談了,你丈夫也就白死了。”李國雄雖然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但也被這個年輕時很有姿色,被魏有福軟硬兼施占有的女人弄得心腸像鐵石一樣了。
“那……你讓我說啥?”魏有福妻子的大腦終于恢復了語言功能。
“不是問過你了嗎?昨晚他干啥去了?”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說。我要一問,他就打。”說著,女人拉開了領子,那里已經看不到皮膚的顏色了,青紅色的傷痕有的鮮明,有的黯淡,這不是一次打的。李國雄這下明白了這個女人為什么穿著長袖襯衫。
“那他平常,特別是……噢,對了。前幾天我們的人去了你家,你知道吧?”
“我那天上班去了,回家聽孩子說了。我問他,他那天挺高興,說,對,來了倆警察,查市立醫院門前的殺人案。我說,為啥找你呢?他說,那天晚上他不是看病去了嘛,警察問他看沒看著可疑的人。那你看到了嗎?我又問他。他說‘看到個屁!我都病成那樣了,眼睛、腦袋都不好使了,就是看著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還想問,他就把臉兒背過去了,說是要睡覺。我哪敢再問那個兇神呀!”魏有福妻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肯定是想起男人打她的情景了,或許這眼淚是為自己流的。“知道可憐自己了。”李國雄猜想道。
“就這些?”李國雄不滿地問。他是個成年人,有家有口,很懂得什么是生活,他從這個女人的話中已經知道她不會再提供有價值的線索了,但還是例行公事般地問了一句。就這一句話,讓李國雄了解到人心是多么難測,而生活的復雜不是簡簡單單就能理解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說,我們的苦日子到頭了,我當初嫁他的時候,他多牛!讓我放心,以后他更牛。他要讓他的仇人們看看,到底誰有能耐,他們也不用不服。他也要讓我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噢。”李國雄心頭一動。就像在晨曦的微光中出現的某種東西的輪廓一樣,雖然看不清是什么,但卻無疑是一個存在。但這個朦朧東西的線索李國雄卻一時解不開。
套用說書人的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位中原地區的刑警隊長又如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