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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長相來自父親,一個頭腦簡單的美男子,而她的頭腦比父親還要簡單一些,這來自于母親——那更是一個糊涂的女人。不過,她沒有放棄,自尊心的力量、想改變命運的意志和沒黑沒白地學習居然挑戰了dna,雖然沒有完全戰勝這可惡的遺傳——因為沒有考上大學——但也不能算是輸了,因為她考上了一所學外語的中專。
那天,她拿到了通知書,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雖然是個陰天,天空時不時飄落些雨滴,鄰居的大娘因為風濕病,痛得又在大聲呻吟,另外兩個鄰居爭吵著,幾乎要動手。而頭腦永遠沒有清楚過的母親又丟了父親一個月的工資,這就意味著整整三十天,他們都不會吃到肉了。但這張通知書卻是一道陽光,一道真正能掃除所有黑暗的陽光。父親高興地大笑著,不知從哪兒借了些錢,買了酒和一斤肉,還有半斤粉腸。母親包了餃子,很咸,噎嗓子——這個可憐的女人從來就沒做好過飯,為此不知挨了丈夫多少罵和拳頭、巴掌。但最后屈服的卻是丈夫,因為饑餓這個最有力的武器總是站在老婆那邊。
父親那天喝醉了,又哭又鬧,罵著老婆,哀嘆自己不幸的命運?!霸圻@輩子連瓶好酒都沒喝過。”母親呆呆地看著父親,也跟著哭?!拔以趺淳桶彦X丟了呢?”她顯然不是在同情命運悲慘的丈夫。
她在學校學的是英語,她也很努力,但學習成績總是一般。如果不是那個中年主課老師的幫助,她的成績恐怕還會更糟。不過,她的姿色卻引起許多人的注意,這里面不光是同學。當然她開始時并沒有注意到,但后來才知道正是那個瀟灑風流的中年老師看上了她。這個人長相也算英俊,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翩翩風度和他穿著考究。在那個時代他永遠是西裝革履,他的頭發是油亮的,胡子刮得干干凈凈,可以肯定他的臉是搽油的,身上時不時還散發著香水的味道。他對女人,特別是女孩子,十分體貼,幾乎無微不至,但卻不落俗套,好像父親在關心孩子一樣。她這個長在貧困家庭中的孩子,很快就被這個男人所吸引。
她把對異性的第一個吻給了這個男人,第一次讓這個男人撫摸了自己的乳房,但事情并沒有再進展下去,因為,另一個人闖了進來,就像一陣平地而起的狂風猛然吹開了房門一樣,粗暴但卻充滿著生氣,瘋狂卻充滿了歡樂,折磨煎熬中卻有著強烈的誘惑和無敵的魅力。這正是那個盡管有些做作,但畢竟還算是文明人的那個人所沒有的,也正是她所喜歡的,喜歡這種能將自己燒得一點兒灰都不剩的烈火。
李國雄幾天來,所了解的那具美麗死尸的生前就是這樣的,簡單至極。剩下的就是要找到她那瘋狂愛上的戀人,李國雄認為這是整個案子的關鍵,卻把古洛和胡亮感到極其古怪的目擊證人放在了一邊。不是他沒注意,而是他認為目擊者看到的不是一件事。作為公安人員或者醫生所從事的職業都是關乎人的生命、所謂人命關天的大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是對他們這些人而言的,而慎重就如同他們的生命一樣,李國雄這時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們公安得給我報仇,給我的孩子報仇。她可是個聰明的丫頭,不比你們差。你瞅瞅她穿的,我過去見都沒見過,這才多大,有能耐呀!一般的姑娘也不行。長得多好,在咱們市走到街上那才打眼兒呢。這將來還不成經理,一個月掙它幾千塊?可被人殺了,我算是白養活她了。你們真得像那么回事地查?!蹦邉?,就是那個叫倪雅蕓的死者的父親嘮嘮叨叨地說,而且他將上面的話反復說個沒完,這最讓人心煩。李國雄辦案多年,在刑警隊也算是老資格了,閱人無數,卻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父親,因為絲毫看不出他有多么難過,也許他渾身刺鼻的酒氣是最主要的原因。倪雅蕓的母親,一個沒有人會將她看作倪雅蕓親人的女人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國雄一只耳朵耐心地聽著酒鬼父親的話,一只耳朵聽著酒鬼妻子的哭聲。每逢這時,他就想起古洛的做法——永遠是不動聲色,不可捉摸的眼光讓訴說的人不由自主地說下去,似乎要討好這個警察。
“她有個對象,你們知道嗎?”李國雄一邊用圓珠筆敲了敲黑色的小筆記本,一邊再一次看著這個家。貧窮之神在這個家里進行了瘋狂的掠奪。一間只有十二平方米的房間,自然將西方小說中常常描寫的富豪家庭一座樓的功能都完備了,只有廚房在外面,因為現在是夏天。李國雄進來時,看到那些冒著煙的小鐵爐子在不大的院子里排著隊,像是受檢閱的軍隊一樣。屋子里只有一張破爛桌子和兩把高腳木凳,睡的是炕。除了兩個孩子、沒工作的老婆和劣質酒精之外,倪剛一無所有,當然包括廉恥在內。
“對象?我姑娘對象多了。追她的人少說也有一個連。長得好呀!比她媽可……像我。你別看我現在這樣,過去咱可是俊小伙兒……她長得真俊,我那姑娘。雖然脾氣大了些,但人見人愛呀……”酒精的力量忽然衰落了,他哽咽起來,說不出話了。
“我說的對象就是可能領回過家、你們看見過的。這么說吧,就是準備結婚的?!?
“結婚?你說笑話了。”倪剛笑了起來,酒精這個魔鬼又回到他的身心中來。
“誰能娶得了我那姑娘?不配!他們不配!都是些什么玩意兒,還想娶我姑娘,做夢呀……對,就是做夢……”他拼命揮著手,幅度大得幾乎打在李國雄的臉上。和李國雄一起來的刑警幾乎要按捺不住了。
“哎!”他剛一呵斥,李國雄就擺了一下手,制止了他。“他們是誰?看樣子不止一個呀。”
“對,有的是,但都不行,都不是東西?!?
“有一個……”倪剛的妻子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說。
“有個屁!我告訴你不要瞎說!他們都不配?!蹦邉偞忠暗卮驍嗔似拮拥脑?。
“你讓她說!我告訴你,你要再這樣,我們可就不客氣了,這是為你姑娘報仇的事,你怎么不配合呢?”李國雄聲色俱厲地說。
“有個姓艾的來過兩次,我那姑娘像是挺中意的……”母親的心又碎了。
“那小子呀!我不同意。我告訴你,他像個什么,像個精神??!對,還娘們兒唧唧的,我不同意?!蹦邉倢⒆詈笠痪湓捓L了聲調說。
“他的全名叫什么?在哪里工作?住在哪兒?”
“這我不知道。”母親說。
“那他們是怎么認識的?是同學,還是別人介紹的?”
“我聽姑娘說好像是跳舞認識的。不,我說不準,記不清了。”母親說。
“下午來個人,你們說一下那個姓艾的模樣,他給畫張像?!崩顕壅f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雖然他也曾是個平民,但已經不習慣待在這種骯臟、丑陋的環境中了。
“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中年教師叫周洪武。他幾乎要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