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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晉懷想提攜孟階,便將他留在了自己身邊,和沈子煜一起整理《永隆大典》的后記部分。
朝廷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沈子煜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孟階見他這樣,回去的時候特意在夾道里等了他。
“沈兄可有閑空?酒館現在應該還沒有關門,不如一起去喝一杯?!泵想A看著沈子煜過來,便放慢了腳步,和他并排走出崇文殿的紅漆大門。
沈子煜抬頭看是孟階,點了點頭。兩人的馬車從皇城出來,徑直去了長安大街。臨近傍晚,酒館門前的燈籠掛了起來,人們進進出出,十分的喧嘩。
孟階和沈子煜從翰林院出來就換下了官服,兩人穿著青布直裰,倒沒有人認出他們。
兩人要了一壺女兒紅,便找了座位坐下。跑堂的小二不一會就將酒壺送了過來,還有兩盤小菜。
沈子煜拿了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便仰著脖子一飲而盡。他連喝了三杯,再斟第四杯時,孟階按住了他的手。
“舅父還是要繼續上諫嗎?”
沈子煜沉默了一會,才點了點頭,悶聲道,“他說他甘做第一人,就是殺頭也不會懼怕?!?
孟階當初聽沈謙與他說這件事時,便看出了他的決心。他頓了頓,又道,“舅父忠烈,該為萬人敬仰。只是現在上書,實在不是良策?!?
永隆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只怕撐不過多長時間了。他現在正是完全信任謝光的時候,就是知道謝家父子為非作歹,也不會處置他們。如今上諫謝光,只會讓永隆帝更加的憤怒,那可是打他的臉。
永隆帝如此自負的一個人,怎么會承認自己的錯誤?
沈謙又何嘗不知道,他此時上書,便是抱了死的決心。當年‘大禮議’事件發生時,他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同伴一個一個倒下去,那時他沒能陪著他們一起。如今,他是贖罪來了。
孟階想起了永隆十四年,他看著被人拖回來的父親,渾身上下都是血跡。那時的他已是奄奄一息,卻笑著拉著他的手說,“階兒啊,你總有一日會明白父親的。這是一種信仰?!?
孟階閉了閉眼,卻是再說不出勸慰沈子煜的一句話來,他執起酒壺,給沈子煜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白酒辛辣,入嘴卻分外苦澀。兩人沉默著,越喝卻越清醒。直到了店家打烊,才坐著馬車回了家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沈謙走到太極殿的時候, 扭頭看了一眼身后。天將要破曉, 朦朧的盡頭浮出一片光亮??占诺耐ピ豪锿蝗粋鱽硪魂嚦翋灥母穆? 霎時,一道金光從東直門的三重檐上掙脫出來, 金燦燦的朝暉漸漸染紅了半個天際。
頭頂的天空亮了起來, 縷縷金光映在金黃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輝。他松了口氣,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的臺階。
聽到腳步聲, 大殿里的眾人都側身看向來人。沈謙手里拿著玉笏,步伐矯健而又沉穩。他逆光而來, 一襲深藍色官服猶如鍍上了一層金光。
大殿里分外靜寂,眾人臉上都微微帶著震驚。沈謙走到朱漆方臺下站定, “陛下, 臣有奏。”
永隆帝看到沈謙,也有些震驚,他張了張嘴,許久才出聲道,“何事請奏?”
沈謙從袖子里拿出一道折子, 雙手捧到額前奉上。衛圳見狀, 連忙從高臺上下來接過折子呈給永隆帝。
眾人都秉著呼吸, 只有三足爐里繚繞著煙霧。永隆帝將折子撲在案上,看了一眼,臉色立即黑了下來。
他又往下掃了一眼,氣沖沖的將折子扔到臺下。沈謙低頭看到腳下的折子, 閉了閉眼,一撩衣袍,跪在了大殿上。
地板冷硬,卻不及他心底的涼意。沈謙深吸了一口氣,又出聲道,“陛下,還請你明察?!?
永隆帝此時已是滿臉怒意,他扶著金漆龍椅站起來,激動地指著沈謙道,“朕念著舊情,原本想饒你一命。可你不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起來。是誰給你這么大的膽子,竟敢說起朕的不是來。沈詹事,你真以為朕不敢動你嗎?!”
沈謙低著頭,只道,“臣所奏之事,句句屬實,還請陛下明察?!?
“反了!反了!”永隆帝聞言更加憤怒,狠狠的摜了一下臺案,“給我……給我拖入昭獄,杖打一百。革去他的官職,不得再入朝為官?!?
又是一片死寂,大殿里的人都秉著呼吸,一口大氣都不敢出。永隆帝看向衛圳,“還不快叫人進來,將他給朕拖走。”
衛圳連忙領命,他下臺階的時候悄悄地瞟了謝光一眼,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夏冕攥了攥手里的笏板,猶豫了一會,還是走了出來給沈謙求情,“陛下,求您放過沈詹事一命?!?
永隆帝氣的胸脯不停地起伏,他腳下不穩,跌坐在龍椅上,竟又噴出了一口鮮血。下面的大臣都驚叫出聲,謝光一個箭步上前,背著永隆帝出了大殿。
沈謙看著奔忙的眾人,一動都沒有動,他目送著永隆帝進了后殿,虔誠的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君臣恩盡,今日一別,天人永隔。
衛圳帶著侍衛進來,將沈謙拖著出了大殿。他抬頭望了一眼已經升到高空的太陽,釋然一笑。
這樣好的太陽,只怕他再也看不到了。
下午未正一刻,昭獄里傳來沈謙氣絕的消息。傳到孟府的時候,宋琬正在廊下修剪蘭草。
她微微一頓,將蘭草剛剛結出來的花苞剪掉了。喜兒站在宋琬的一側,看到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抖索起來,再接著是肩膀,銀剪子突然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
宋琬摸著高幾,坐在游廊下的美人靠上。她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
“小姐……”喜兒蹙眉,輕聲喊道。
宋琬猶如失了心魂一般,只怔愣的望著地上剪掉的那一朵花苞。喜兒叫了她許多聲,她都沒有聽見。
孟階正在樓閣里找書,聽到外面有人說沈謙被杖斃在昭獄的話,他心里一緊,連忙放下書跑了出來。沈子煜今日沒來翰林院,他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不妙。
他一直跑到崇文殿外,坐在車椽上候著說話的洗墨看到孟階的身影,還以為自己花了眼。
“回家?!?
孟階將洗墨推到車廂里,親自駕了馬車回宛平。他還穿著一身官服,一路上引得眾人頻頻向他看來。
明明是半個時辰的路程,孟階硬是在兩刻鐘里到了胡同里。馬車停到門口,孟階縱身一跳,又一路跑著進了松竹堂的月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