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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游敏猛地抬頭,聲音也拔高了,咬牙切齒之下,神色幾乎是猙獰的:“你也知道他是個瘋子!瘋子應該關進瘋人院!不是像你們這樣把他當作個正常人!他根本不把人當人,就當個小玩意兒,翻來覆去的折騰。你呢,艾子明你還千方百計地找給他!由著他越來越瘋,越來越不把人當人!你……你他媽的由著他!”
自從發病以來游敏還從來沒有這么聲色俱厲地說過話,艾子明看著他的臉,才想起來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這樣的神情了。他默默地聽他說完,又把手邊的煙擰了,坐到床的一側,對正在重重喘著粗氣的游敏緩緩說:“他告訴我你恨死他了,一邊哭一邊說。阿敏,其實你不恨他吧?你恨的是我。”
說完,他笑了。
第32章
比起當年艷名遠播的游英,游敏只能算是長著一張端正的臉。很多年前艾子明和他們姐弟開玩笑,說要是兩個人的長相換一換,說不定是件好事。當然這種事情也就只能笑著說說,誰也不會當真,可是眼下艾子明卻意外地發現,當游敏強捺怒火的時候,明明應該是有點猙獰的面孔,卻意外地呈現出幾分艷麗的意味。他的眉毛很濃,發火的時候臉上會流露出不管不顧的蠻橫勁頭,反襯得眼睛很亮,聚著光,像是有火把在里面燒,怎么也燒不到盡頭。
葉寧予固然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和不可預測,惟獨在審美上從來沒有失過手。時至今日艾子明總算明白幾分為什么葉寧予把人折騰到這份上還是不肯松手:或許游敏是戴著面具的,葉寧予寧可見血,寧可兩敗俱傷,也要把這面具拔下來。
再怎么頂著“葉寧予”這個名字,骨子里流的血到底還是姓梁。
艾子明熟練地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冷靜而客觀的目光之下,幾乎是帶著三分期待的,等待著游敏的答案——
“我沒有?!?
聲音里帶著很難隱藏的苦澀。艾子明聽了又笑一笑,搖頭說:“阿敏,以前你不是這么能忍委屈的,這才幾年,全變了?!?
“以前我姐還沒死,我還沒欠你的人命債和人情債。”游敏飛快地搶過話頭,“子明,你要是不替那個瘋子殺了我,說不定哪天我就忍不住把他給殺了。早晚有這么一天的,早晚?!?
艾子明看起來并不當真,笑容都不曾褪去分毫:“別說孩子話。要是再來一次,你又躲到哪里去?又要躲多久?還是你還想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提心吊膽地活著?”
“那也比現在好!”游敏的聲音壓低了,牙齒卻在格格直打架,雪白的牙齒看起來像兩刃刀,隨時能把血肉給切開了,“我現在又算是什么?比街邊的鴨子還不如!賣肉的還能給自己放個假喘口氣。我呢,要等你覺得我賣肉賣得不欠你的人情了,等梁大少爺操厭煩了,等著你們發慈悲揮揮手讓我滾!我現在還是個人么!艾子明,你覺得我還算是個人嗎!”
“阿敏,我沒逼過你。”
“你當然沒逼我。我心甘情愿的。你是誰?你是我的大恩人?。∥医憬愫屠夏锒际悄闶盏氖覛⒘巳艘彩悄闵频暮?,你還賞過我一口飯吃,連拉皮條你都給我找了個好飼主!子明,艾子明,歸根到底是我犯賤,賤到骨頭里,賤到沒邊了,你怎么會逼我呢?”
激昂的語氣之下,游敏的臉扭曲了,艾子明看在眼里,語氣還是沒有什么動搖:“你也記住,我從來沒要你還我的情。你怎么就不懂呢,有一種人,你越不順著他,越是擰著干,他就越是不放開你,越是要把你馴得順順貼貼的,你要是服帖了,聽話了,他覺得沒勁了,就去找新的玩意兒了。阿敏,你這么聰明的人,事情怎么會弄到今天這樣?”
游敏瞪大了眼睛,石頭一樣僵了半天,才終于又開了口:“……你……”
艾子明從容地說下去:“當初你姐姐求我照看你,我又幫你報了仇,把你弄走,不是為了看你今天這個不死不活的鬼樣子的。多大一點事,就鬧得要死要活的,動不動那命說事,你真以為自己是一條賤命?別犯傻了,他不會纏著你一輩子的,你順著他點,他快活了,滿意了,不久就厭煩了。當初我們不是也說好了嗎,小歷覺得可以了,身邊用不上人了,你就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游敏沒有再去看他:“我嘴巴笨,說不過你,但是別說了,聽著惡心。”
艾子明的笑容短暫的停滯了一刻:“……從來沒人拿繩子栓著你。再就是,別在我面前再提死這個字,我不愛聽。你要是真的要動小歷,你的本事我清楚;要是自己想死,這病房里有的是能了結自己的東西,真的不要命了?死還不容易?!?
最后一句話他說得輕巧又利落,仿佛一片羽毛,慢慢地落在游敏的肩頭;很久之后游敏整個人才像秋天里的樹木似的顫抖了起來,更久之后他聽見了游敏的反應,大概是在笑,起先沒有聲音,后來那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怪,分不出來是笑是哭還是在喊,但也只有聲音,聽不出任何一個字。這樣詭異的聲音回旋在安靜得過了分的病房里,艾子明也不害怕,更不出聲制止,只是冷淡地從病床邊站起了神,居高臨下地看著把頭蜷在臂彎里的游敏,又忽然地伸出手,一把鉗住游敏的下頷,強迫他看向自己:“你給我聽著,只要能活,絕對不許死。不就是陪男人睡嗎,當年你姐姐做得,你就做不得?”
游敏就像被電打中,整張臉一抽,喉嚨深處發出奇怪的野獸一樣的聲音,整個人一把掀翻艾子明,扭打著從病床上滾到了地板上。他的膝蓋磕到地面,痛得像是骨頭就這么裂開了,但也顧不得,唯一能看見的就是艾子明的臉,還有他臉上那嘲諷的笑意和眼里冷冰冰的光芒。
他抓住了艾子明的衣領,惡狠狠地掄起拳頭,卻在碰到對方的前一瞬被抓住了,接著一擰一摔,形式陡然逆轉,他已經被艾子明壓在了身下。
游敏奮力地掙扎起來,盡管他做的一切都只是讓自己更痛苦。他已經忘記了艾子明在近身搏斗上是一把好手,自己在他面前毫無勝算,所有的掙扎不僅徒勞,而且平添羞辱。艾子明緊緊地鉗住游敏的兩只手,牢牢壓住他,沒有留下任何反擊的機會。他任由游敏像一只離岸的魚那樣撲騰著,咒罵著,卻只是游刃有余地拿膝蓋頂住游敏的后腰,俯下身湊到他的耳邊:“阿敏,事到如今你再想一想,當初我找到你要去給梁歷開車,你到底是為了什么答應我,動的什么心思?別糊弄自己,更別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