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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時已經分不清身邊的人是誰了,又或者無論是誰都沒有分別,只要艾子明試圖接近他、把他從地板上抱起來,葉寧予就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但奇怪的是,明明是這樣可怕的聲音,也沒有任何人走進這個病房,更沒有讓艾子明的動作有什么的不耐煩和遲疑。他踢他,咬他,捶打他,他在他面前像個不可馴化的野獸,毫不收斂地露出獠牙和爪子,但是艾子明還是毫無怨言地等待著,等待著葉寧予那姍姍來遲的肉體上的疲憊,等待葉寧予終于知道不再踢開他的手,而是涕淚交加地撲向自己,在他懷里蜷成一個小小的,小小的影子,說:“子明,我痛?!?
漠然做了許久旁觀者的游敏覺得瘋的那個人根本是自己。
第31章
游敏還是沒有離開。
病情比料想中來得更重。他被要求住院查看一段時間,游敏覺得這完全是小題大做,但在他提出沒必要之后,艾子明反問他,你不住院,急著去哪里呢?
游敏愣了一愣,脫口而出,去哪里都可以。
說完這句兩個人都沉默了,艾子明接著微笑了一下,目光里隱隱有了然和憐憫。游敏看著他,想到所謂哪里都能去,其實就是無處可去。
他沒有家,也沒有親人,有過過去,又被自己親手拋棄了。他固然可以繼續往前走,把這幾個月和葉寧予也好梁歷也好的糾葛也拋到身后,但他到底還是找不回過去,也不見得有未來,除去和艾子明的一點瓜葛,游敏一無所有,孑然一身,連回憶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才勉強保留下一絲一毫。
他為他保留被迫拋開的記憶經歷,也見證了往日的黑暗和罪惡,游敏固然可以再拋開這些一走了之,艾子明也定然不會對他窮追猛打,但是游敏知道,要是他再走一次,連這些東西都沒有了。
一切因為他的病僵持膠著了下來——葉寧予聽說游敏要住院,很不高興地問艾子明為什么不讓把人接回家,再把醫生和護士請到家里去好了。于是艾子明在轉達完葉寧予的意見之后又加了一句:“還是在醫院住幾天吧。你也想一想。讓他也想一想。”
比起回到那棟小樓,住院對于游敏來說顯然是一個更好的選擇。也不知道后來艾子明用了什么方法說服葉寧予,后者竟然也沒堅持非要游敏回家休養,只是每天都來病房陪床,又心血來潮地找了兩個分明是保鏢的男人,一左一右守在病房外頭。布置好這一切后,葉寧予守在游敏病床前,用真摯而忐忑的目光看著他說:“阿敏,我害怕你走掉。”
如果身體健康,游敏或許會欣然一試,看看那兩個男人是不是攔得住自己,但眼下無論是動手還是費心都不是什么好主意,所以游敏也就暫時安下心來,什么也不想,按照艾子明說的“住幾天”。
他住的是醫院最昂貴的病房,舒適得簡直不像是游敏認知范圍內的病房,無論要什么只要按一下鈴,半分鐘內一定有護士進來聽候差遣。更何況還有葉寧予這個“常駐人口”,整天整天地耗在病房里,他也不怎么和游敏說話,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害怕,偶爾說一句,要是得到了回復,眼睛騰地就亮了,好像得到肉骨頭的小狗。
如此的委曲求全也好,故作姿態也罷,落在游敏眼里都是一片虛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游敏發現只要對著葉寧予,自己的所有感情都荒蕪了,給不出去,也接收不到。
住院的時間久了,他不可避免地和主治大夫熟了起來。在某次查房之后大夫皺著眉頭對他說,年輕人啊要知道愛惜身體,不然三十歲不到切掉半個胃,接下來幾十年可難過咯。那大夫是個有點年紀的女人,眼角眉梢總是帶著疲態,額頭上和嘴角邊的皺紋很分明,甚至鬢角都微微侵染了白霜??善婀值氖牵m然五官毫不相像,這個陌生的女大夫就是讓他想起當年的游英。
也許是因為語氣里的一點絮叨吧。
當然游英比她漂亮多了,也年輕得多,游敏還記得若干年前,最初的最初,一起混的兄弟們帶他去夜總會“見世面”,他們兄妹猝然相逢,他遠遠地看著她,幢幢燈光下濃妝也蓋不住游英那張皎白的臉,顧盼間偶爾浮現出一線倔強,又立刻被溫馴美妙的笑容掩蓋住了。
那一天的他掉頭就走,在他們棲身的地下室里關著燈等到下半夜,等到門輕輕地開了,房間里傳來悉悉簌簌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游敏猛地按開燈,低瓦數的燈光下,他看見一張凈白的臉,沒有妝,也沒有笑容,只有分明的疲色,又在和游敏的雙目相接的一剎那,流露出又是關切又是嗔怒的神色:“阿敏,這都幾點了,怎么還不睡!”
他聞到自她身上傳來的濃烈的沐浴露的香氣——多半是來自廉價的香精。似乎也唯有這樣強烈的氣味,才能把每個晚上沾染到的煙酒和香水的味道掩蓋過去。游敏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所有想說的話還是憋死在了喉嚨里,他悶悶說了句就睡了,又倒回了床鋪里,一聲不吭地聽她把燈關掉,在黑暗里熟練地收拾好自己后,又如何輕手輕腳地在另一張窄床上迅速入睡。
后來他似乎就再沒有叫過她姐姐了。
想起這件往事的時候游敏不知身在何處,明明前一刻還能聞得見那久違的沐浴露的香氣,下一刻就像是被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里。他費力地睜開眼,于是所有的美好的場景都消失了,近在咫尺的是葉寧予的臉,因為焦急而微微扭曲著——
“阿敏,你醒一醒,你做噩夢了!”
“我沒有?!?
游敏冷淡地撥開拉住自己一邊胳膊的手,語氣中更是毫無一絲熱忱。葉寧予仔細地端詳他的臉,過了一會兒又伸出手,摸向他的眉心:“我看見你在夢里皺眉頭。不信你自己摸摸看,疙瘩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