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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瀾微怔,笑道:“多謝林大哥了。”說著,便上了騾車。
翠微正安分待在車廂里,見她進來,只擺出臉色,冷冷道:“可以走了嗎?”
方才她想下車,那車夫竟攔住了她,不許她下車。想來是沁芳吩咐的,翠微哪里還能有好臉色對她呢?只默默又給沈瀾加了條罪狀。
沈瀾點頭道:“六子,走吧。”
車夫揚鞭,車輪碾過石板路,路旁野草俱生塵,騾鈴聲聲,悠悠遠去。
沈瀾一走,林秉忠總覺得不對。四老爺便是再貪花好色也是爺的叔父,待此事了結,沁芳必遭四老爺報復。
他秉性耿介魯直,事發突然,哪里想得到這些彎彎繞,如今心中竟有幾分懊悔,早知當初將四老爺打昏送回國公府便是,何至于綁了他,害了沁芳?
思及至此,林秉忠坐立難安,想了又想,到底去了裴延屋中。
裴延雙手反剪被縛,嘴里塞著棉布,此刻見人進來,慌忙嗚嗚掙扎起來。
林秉忠進來道:“四老爺,我林秉忠一人做事一人當,今兒把你綁起來這事兒是我主意,你若要報復,盡管來找我。”語畢,他解開裴延口中棉布。
裴延破口大罵:“你這狗殺才!奸夫淫.婦!我看你和沁芳是背著守恂通奸來著!只可惜那沁芳早就被我碰過了,如今還與你勾三搭四,真是個水性楊花……”
林秉忠大怒,斥道:“你胡說八道什么!”
裴延冷笑兩聲:“我胡說八道?你不如去問問那淫.婦,她可是在小花園里求著我說要到我身邊來,還主動說要去假山石里與我燕好呢!”
林秉忠卻突然冷靜下來:“那她為何不引誘爺卻誘你?”
裴延被問得一怔,憤然變色,只大發雷霆,咒天咒地,叫嚷著“小娼婦”、“奸夫”、“叫守恂將你二人沉塘”。
林秉忠怒氣叢生,卻反倒想明白了,四老爺素來貪花好色,必是看上了沁芳卻不得,在這里詆毀她!
林秉忠冷冷望他一眼,將棉布塞了回去。
第19章
子夜時分, 更深露重, 夜涼如水,唯一輪弦月高懸, 兩三星子疏綴。更闌人靜之際, 忽有馬蹄噠噠踩過石板路,行至門前。
有人自馬上下來,輕叩烏木門, 那門上獸首銅環與鎏錫釘相撞, 發出沉鈍的砰砰聲。
負責輪值的親衛聞聲開門, 見一位石青騎射服的男子立于門前,身后四個精壯漢子, 頓時詫異道:“爺怎么回來了?”
即刻就有人去喚醒林秉忠,又有人前去掌燈。
“爺。”林秉忠匆匆穿好衣衫迎上來。裴慎隨手將碧玉獸炳藤馬鞭扔給他, 大步向院中走去, 問道:“你和沁芳如何處置的?”
“只將四老爺、外室,和其婢女俱綁了來, 分開關押。那外室在東廂房,婢女在西廂房。”林秉忠一邊說,一邊跟著裴慎進了東廂房。
那東廂房并不大,只一張櫸木壽紋羅漢榻,白棱臥單,淺藍貯絲錦被,還剩下些拉拉雜雜的面架桌凳、茶盞燭臺之類的。
榻上的玉容正暗自傷神垂淚,難以入眠,忽聽見些微響動, 即刻抬眼去看。
入夜, 燭光杳杳, 依稀可見來人著石青圓領窄袖蜀錦騎射服,素金腰帶,佩藥玉,頭戴網巾,腳蹬皂靴,英武挺拔,其神湛湛。
裴慎只隨意挑了個櫸木圈椅坐下,林秉忠和陳松墨持刀立于他身后。
“可是良家子?”裴慎問道。
玉容見有人來審,心中慌張,雙目噙淚,只搖頭道:“公子容稟,奴名喚玉容,家住掖縣,五六歲時老子娘捕魚撞上了龍吸水,被龍王爺吃了去。”
玉容啜泣:“家里養不活我,便將我賣給了個小戲班,那戲班子輾轉進了京,我又被七賣八賣,淪落進了西河沿行院。”
裴慎神色冷淡,只問道:“你與裴延是如何認識的?”
玉容臉色微微發白,掙扎片刻,正要開口。誰知裴慎擺擺手,制止道:“罷了,不必再提,沒得污人耳目。”
無非是先小意奉承,待兩情漸濃之際,發下山盟海誓,使些燒香刺臂、同心羅帶、一紙紅箋的把戲,趁此最是情濃之時,盡訴凄苦之事,裴延自然又愛又憐,愿為她贖身。
裴慎見玉容臉色煞白,只怔怔落淚,心中已是不耐煩,只起身道:“稍后你便遠遠的離開京都,越遠越好。”
玉容霎時癱坐在地上,不知是悲是喜,只嗚嗚咽咽的啜泣起來。命保住了,可她一介弱質女流,無枝可依,還能去哪里呢?
一旁的陳松墨道了聲“得罪”,便上前為她解開手、腿上的麻繩,將玉容扶起來。
待她站起來,沉綠團衫,蔥白襦裙……裴慎忽而停步,蹙眉道:“你這身衣服是誰的?”
玉容驟然受驚,只一個哆嗦,慌忙道:“是奴自己的。”
裴慎冷笑一聲,復溫聲道:“你自己的?你若不說實話,我便將你送官法辦。”
衙門大門進去了,好好壞壞都得被剝掉一層皮。玉容惶惶無措,嚇得連連求饒,抽噎道:“是一個戴面巾的姐姐為奴穿上的。”
她倉皇之間盡數交代:“她為奴換了干凈衣裳,叮囑奴若見到一個生得俊,樣貌好、文采風流、氣度高絕的人來審問,只需如實說出自己的來歷便是,來人不會為難奴。”
玉容雖年輕,卻久在風月場上,深諳如何說話,只盼著自己拍的馬屁能讓對方饒她一命。
可等了半晌,卻沒有聲息,玉容偷摸抬眼去瞧,唯見對面的男子冷肅的面色在暖黃燭火的映襯下,竟顯得幾分柔情來。她一時心驚肉跳,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裴慎冷哼一聲,心知肚明此女拿沁芳做箋子,對她的狡獪頗感不喜,只擺了擺手,示意林秉忠送玉容出府。
將玉容打發了,剩下一個丫鬟也不必在意,只一同送出府便是。
走出東廂房。
“砰!”裴慎一腳踹開正堂鶴鹿雕花大門。那大門是櫸木所制,質極堅,生生被踹裂了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