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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田愛子并不知道那些圍繞她發生的風暴,就像被保護在溫室里一無所知的公主,她已經醒了,并拒絕和任何人說話。
公安問她問題:叫什么名字?之前是不是準備刺殺佐佐木警視監?醫生問她問題:感覺如何?手指有知覺嗎?她就用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對方,直把對方看得脊背發涼,也不說一個字。
上野詩織派來心理醫生,但無論心理醫生怎么開導,她也不想說話。
直到心理醫生對她說:“你不想說說福萬的罪行嗎?”
“我說了,他就可以進監獄嗎?”廣田愛子第一次出聲,聲音沙啞無比。
心理醫生騙她:“當然可以。”
于是廣田愛子把福萬的罪狀又陳述了一遍,就閉嘴了。
之后,公安問她什么,涉及組織的,她就回答,不涉及組織的,她就不說。
心理醫生安排她做了腦電圖篩查、促甲狀腺素釋放激素實驗等輔助檢查,又給了她一張抑郁癥自評量表,但她拒絕填寫。
檢查結果出來,她確診為抑郁癥,但沒有心理醫生想象得那么嚴重。因為她拒絕心理治療,也不需要物理治療,只要按時服藥,就可以緩解癥狀。
藥,她倒是很乖地吃了。
然后就變得嗜睡,一天只有十個小時是清醒的。
這是赤井秀一第三次來看愛子,她正在睡覺。
第一次來,她在病房里接受公安的問詢,他站在有著玻璃小窗的門外看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注意到什么,眼神掃過來。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
他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
旁邊站崗的公安不耐煩地問道:“你到底進不進去?”
“我再看一會兒。”他說。
公安翻了個白眼,他又透過小窗,開始觀察她。
她低著頭,已經不說話了,長長的眼睫毛垂下,皮膚很白,頭發烏黑,嘴唇沒有多少血色,脆弱且易碎。
他想起那天她打來電話,向他交代后事。
她要他為她報仇。
她還告訴他,明美不恨他。
美國大使館和蒸發密令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她不知道他知道,于是又對他說了一遍,并告訴他,明美不恨他。
明美不恨他。
在她告訴他之前,他其實無從得知明美在那兩年里的感受。他可以去問雪莉,但他又怎么敢呢?在那兩年里,尤其在明美死后的這大半年里,他無時無刻不在后悔。他不敢去思考,明美會怎么想他。他不敢去猜測,愛子會怎么想他。他不敢去揣摩,雪莉會怎么想他。明美會恨他嗎?會怪他嗎?會怨他嗎?尤其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周,在他于東京遍尋她而無果的那一周,在她搶完銀行等待結果的那一周。尤其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小時,最后一秒,她又會怎么想他?
他已經知道,愛子恨他了。她對他說出那樣的話,讓他去死,去給明美陪葬。她毫不留情地用他教她的手段攻擊他。而她之前向他保證,說她不會用他教的東西對付他。
她還留下那樣的紙條。
“一命換一命,你沒死,所以我去死。”
字跡鮮紅,刺痛了他的心。
她在出租車里看著他,隔著窗玻璃,用口型挑釁:
“你又來晚了。”
他是來的太晚了。
但她打來電話,在刺殺的前夜,在死亡的前夜,告訴他明美不恨他,還要他為她報仇。
“如果你為我報仇,我就原諒你。”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就把電話掛斷了。
她把一切托付給他,她替明美原諒他,而他又做了什么?
他放棄了她。
在左手和右手中,他選擇了左手。
赤井秀一坐在床邊,執起愛子的左手,上面還打著石膏。
她沉睡著,像一尊雕塑,像一具尸體,像一位睡美人。
不比手槍子彈,狙擊槍子彈威力是很大的,他擦著腕邊打過,還是傷到了她的神經。即使公安請來最好的醫生給她接上,也很難完全恢復,她以后再也不能用左手提重物,遇到陰冷的雨天,也會麻木疼痛,肌肉會輕度萎縮,甚至失去部分功能。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端著狙擊槍,親手打中她的手腕。
是他趴在天臺上,調好目鏡,按下扳機。
他的子彈,就這樣打中了她。
腳步聲響起,降谷零出現在病房里。
赤井秀一放下她的左手,站了起來。
降谷零看到赤井秀一的動作,沒有說什么,而是走到床頭,俯身觀察她。
她閉著眼,神色平靜,面容雪白如紙。
赤井秀一問他:“她身上的傷,都是誰弄的?”
降谷零說:“右手腕和左肩的槍傷,是琴酒弄的。其他的,她說是琴酒,但我覺得不是。”
赤井秀一看向她的右手,那里的創口貼摘了下來,露出一道疤。
是手槍子彈擦過留下的疤。
琴酒打中了她的右手,而他打中了她的左手。
一個用手槍,一個用狙擊槍。
意識到這點時,他的胃開始翻江倒海。
第二次來看愛子時,赤井秀一做好了心理建設,才沒有像第一次那樣落荒而逃。
她醒著,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聽到開門聲,她也沒有反應,可能是太習慣有人進出她的病房了。
赤井秀一走近床邊,陰影落下,她眼珠動了動,轉向他。
他在床頭蹲了下來,看著她,她也靜靜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把眼神移開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被子拉高,蓋過頭頂。
這就是不想見他的意思。
赤井秀一垂下眼簾,看著雪白的床單,慢慢說道:“孤兒院已經不存在了。”
她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