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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稍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尹賜現在不會讓你見他。”
這一點安知靈也心知肚明。兩人兩廂沉默著站了一會兒,謝斂終于又說:“你還有什么事情?”
他第二次問這句話,明明有些不耐,但又好似在耐心等她問什么。安知靈望了眼他身后大殿里偷偷探出的幾個腦袋,也不知朝這兒張望了多久,與她目光一觸便又飛快地低下頭去,不由無奈笑道:“沒有了,你進去吧。”
謝斂看了她一眼,終于轉身朝殿內走。
“誒——”她忽然又喊住了他。黑衣男子轉過身等著她說話,安知靈欲言又止,扯著嘴角同他道謝,“昨晚還是多謝你。”
謝斂瞧著她,最后也沒應聲,又接著回頭走進了涵元殿。
安知靈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輕聲笑了起來:“嘖。”
亥時,靜虛山上萬籟俱寂。安知靈提著一盞燈籠,到角樓的時候,發現門是虛掩的。
靜虛山上大小角樓六七座,謝斂白天指的,是白鹿巖最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角樓。這樓正在青巖間與白鹿巖交界處附近的山崖邊,因為有天險可依,所以角樓建成之后,很少發揮作用,久而久之倒成了藏書閣。
她推門進去,就見里頭高大的房梁,四面擺滿了書柜,踩著梯子上樓,上頭還有一個小閣樓。一樓臨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矮桌,外頭的門忽然叫人推開了,嚇得安知靈猛地轉身,才見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他頭發半束著,里頭一件單衣外面披了一件罩衫,手上還提著一盞燈籠。安知靈從未見過他這身打扮,倒是比白日里少了幾分冷冰冰的疏離。
安知靈愣了一愣:“你怎么……”
謝斂對自己出現在這兒沒有要解釋一句的意思:“你今日遲了一刻鐘。”
安知靈將燈籠吹熄了放在腳邊,猶猶豫豫地坐下來,桌上已經放了一本心經,她翻了一下,正是她近日在藏書樓里抄的那本。
她翻了兩頁,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你怎么也在這兒?”
謝斂走進屋子沿著木梯往上走:“我夜里會在這整理文卷,你今后來了就在那張桌子后面抄經。”
“抄到什么時候?”
“這本抄完就不必來了。”
心經薄薄的一冊,若是認真花些功夫,不出五日應當就能抄好,此事倒并不苛刻。安知靈抬頭看著他上了木梯后隱匿在重重疊疊高大的書架后,聲音若隱若現。沒過一會兒,他又從書架后走出來,手上拿著一疊紙,“在這期間,再替我幫忙做些雜事就算抵押。”
安知靈提筆啞然,謝斂看她一眼:“怎么?”
“夜里要抄到什么時辰?”
“隨你,”他將取來的紙放在她的桌案上,指頭在上面點了點,“將這些整理出來給我。”
安知靈伸手接了過來,只見上面許多陌生的人名和零碎的記錄,她一頭霧水正要抬頭問對方怎么個整理方法,謝斂卻已經沿著梯子重新回到了樓上,只能看見二樓高大的書架后透出一點微弱的昏黃的光。
她嘆了口氣,低頭仔細研究起他拿來的這一疊稿紙,大致翻看了一遍才發現竟是山下這一個月來失蹤后又尋回的孩子的信息,包括城里疑似看見過“夜閻王”的百姓提供的消息,甚至還有幾份官府的文書和口供,也不知是怎么拿到的。
安知靈的面色不由嚴肅起來,神情也認真了許多。快速取了一張白紙,拿筆舔墨在那紙上寫了起來。
她往日夜里一個人在屋中抄經時,往往堅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會心神不寧。因為陰氣入體的關系,三更一過,夜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叫她心慌,只不過稍稍分神,耳邊就能聽見隱隱的低聲啜泣。
但今日在這屋里,樓上多了個人,好像這種夜里就多添了一份人氣。三更極靜時,閣樓上的人似乎是不小心碰落了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隨后是木椅在地板上移動時發出的聲音,他應該彎腰將筆撿了起來,屋子里又恢復了寂靜。
她倦怠時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樓下來回走了十個踱步,這地方存放的書冊與藏書閣不同,許多都是九宗封存的卷宗,上面積了一層灰。她踩著木板的條紋,來來回回的走,覺得精神了一些之后便伸了個懶腰又坐下去,一頭扎進剛才整理了一半的文卷里。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點細碎的聲響比幽宮美人經年不散的哀怨聲當真是好了太多。
五更天快亮的時候,安知靈伸手揉了揉酸痛不已的脖子,這一夜竟就這樣過去了,不知是否因為難得心靜,雖熬了一個通宵,倒并不比此前夜里輾轉反側難以好眠的那個夜晚來得難受。抬起頭才發現二樓的燭火還亮著。
她起身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躊躇了片刻,還是扶著木梯走上了閣樓。繞過前面并列幾排的書架,意外的是書桌后竟沒有人坐著,仔細看才留意到這閣樓后頭還有一扇小門,里頭大概是個簡易的休息處,若是處理事情晚了也免再來回走動。
她走過去想將桌上快燃盡了的燭燈吹熄。扶椅旁放著一面竹編的書架,上頭是些零散的雜物,幾罐茶葉,一套茶具,隨手放在架子上的書,疊放著還未動過的宣紙,還有——一個檀木的盒子,上面放了一張二月的花神面具,翻過來背面用朱砂畫著一朵梅花,如今時間過去已久,朱砂也早已經干澀了。
她似乎是沒想到他竟還留著,神色微微有些復雜。
提著燈籠在柜子旁站了一刻,她輕輕嘆了口氣,又將面具放回了原處,退到桌邊吹熄了燭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屋子。
里屋的人聽見樓下屋門合上的輕響,在黑暗里睜開了眼睛。長夜未明,那聲嘆息好似還在屋子里回蕩,滌蕩了他那一點微末的困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在周一晚上。
因為我不是一個高產的寫手,所以雖然有存稿但我每天都在一種“怎么辦快要追上存稿”了的恐慌中,這個速度肯定是會對追文的朋友們造成很大的困擾的,所以也感覺到非常的對不起。
我自己看日更有時候也會覺得非常影響閱讀感受,總之大家要是沒有耐心可以囤一下然后一口氣看,謝謝大家!
第48章 西北有高樓十七
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站在一片灘涂上。
大水剛剛退去,水面上漂浮著七零八落的雜物。江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江岸,渾濁又浩渺,仿佛看不到邊際。
她茫茫然地站在岸邊,眼前的場景熟悉又陌生,叫她有些喘不過氣。目之所及的地方有個人在往江心走,看到那個背影時,叫她呼吸一窒。
那人停下來,轉過身似乎在等她,目光疑惑中帶著催促。她不由自主地就跟著他往江心走,那兒漂著樹枝枯木,順流而下的還有一只竹籃。
別過去。
她心里想,急迫又焦慮:別過去!
但是雙腳踩在沙地里,江水漫過了她的小腿肚,站在前面的男人轉過身又率先往前走,他伸手從水面上拾了一根樹枝,將江面上漂著的竹籃勾了過來。
“啊。”對方發出一聲輕呼,江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腰,她當然知道,那竹籃里躺著一個嬰兒。
是個死嬰。不等她走近了去看,就知道,那籃子里未滿足歲的孩子眼睛緊閉,皮膚發青,顯然是早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