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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聽了燕簫的話,垂下頭,吐了吐舌頭:“……這話是您說的,可不管奴才什么事,您不會怪奴才大不敬,要治奴才的罪吧?”
燕簫淡漠的聲音擲了過來,帶著不耐,“你話越來越多了。”
李恪又開始小聲反駁了:“若是旁人,奴才連多說一句話都嫌麻煩,但皇上不一樣,奴才年幼起便追隨在您的身邊,奴才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但卻真心把皇上當親人來對待,奴才真的不想看到您出事?!闭f到這里,李恪眼睛里竟不期然有了濕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試圖把眼淚逼回去。
“咳咳……我能出什么事?”燕簫見他這樣,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鳳夙這才發現,登基后,燕簫在人前自稱“朕”,但私底下卻一直使用“我”這個稱呼,這么顧念舊情的一個他,對李恪尚且如此,怎會對她說變就變呢?
她微不可聞的笑了笑,有句話是怎么說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話用在燕簫身上,又何嘗不合適呢?
“還說沒事呢?您看看您,單說這身體,不過才短短幾天而已,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奴才擔心再這樣下去,您會……”這一次,李恪喉嚨里竟有了哽咽聲。
燕簫心一窒,但卻笑道:“擔心我會死?”
聽燕簫這么一說,李恪竟沒形象的哭了出來:“您可千萬不要有事,您如果有事的話,你讓奴才以后可該怎么活???”
李恪并非是做戲,而是真的在哭,掄起衣袖不斷的擦拭著眼淚,看起來很傷心。
“你哭什么,我這還沒死呢!”燕簫說得輕描淡寫,在這一刻,收斂了所有的鋒芒,顯得有些疲憊和落寞。
鳳夙眸色半斂,眸色里的光暗淡下來……
燕簫嘆道:“都說我是九五之尊,每個人跟我下跪的時候,都稱呼我是萬歲,既是萬歲,自該長命百歲,倘若再在我面前提起死字,我先送你去見閻王爺。”
李恪拭著眼淚,邊哭邊說道:“好好好,奴才不說了,奴才還打算惜命守您一輩子呢!”
燕簫看了他一陣,說道:“你什么都好,唯一犯大忌的就是這張嘴,如今我在,還能處處護著你,倘若有朝一日我真走了,你若再不忌口,怕是沒人能夠護得了你?!?
“……”于是簡單一句話,再次讓李恪潸然淚下,哭的傷心不已:“您剛才不讓奴才說,怎現在反倒自己說上癮了?奴才求您別再說了,說的奴才心里……不好受?!?
燕簫看了他一會兒,大概覺得哭聲太心煩,也就沒理他,站起身,開始走向床榻,動手解外袍衣帶。
李恪在淚光中見了,也不哭了,連忙擦了擦眼淚,上前伸手:“奴才幫您寬衣?!?
燕簫淡淡的看著他,沒吭聲,但卻垂下手,任由李恪幫他把外袍脫下。
當外袍褪下,單衣解開,鳳夙臉色大變,目光不敢置信,緊緊的盯著燕簫的胸口。
那是心臟的位置,有紗布覆蓋在上面的時候,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但當李恪取下紗布時,才發現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刀傷,微微向外滲出鮮血……
“要不要等綰綰姑娘來了再說。”李恪聲音艱澀。
“這心頭血,我自己單獨取了好幾次,不礙事?!毖嗪嵑敛辉谝?,伸出手:“匕首給我。”
李恪只得走到一旁,拿起匕首,低頭遞給了燕簫。
鳳夙腦子亂了,她在一片空茫凌亂中,呆呆的看著燕簫是如何把匕首插進了心臟,然后看著那些鮮血是怎么被李恪接到了空碗里。
她明明沒覺得冷,但身體卻在顫抖著,她想到了她這幾日喝的藥,顏色黑紅……
眼前忽然間一片血色迷霧。
“如果奴才鮮血可以做藥引的話,說什么也不會讓您遭這份罪……”李恪看著燕簫取血時蒼白的臉色,痛聲道:“奴才沒用?!薄翱瓤取@帝王位不是每個人都能坐的,這血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給她的。楮墨能給她嗎?”
李恪心里正難過,一時沒回應燕簫的話。
燕簫復又問他:“能嗎?”
“不能?!?
“我能,只有我……”燕簫竟笑了。
“這有什么可興奮的?”李恪小聲嘟囔,卻又對燕簫的身體擔憂不已,不停地叮囑道:“您慢點……”
殷紅的鮮血緩緩滑落,似乎有淚順著鳳夙的眼眶緩緩滑落,這個傻瓜……
李恪眼里都是淚,看了看碗里的鮮血:“夠了吧!絕對夠三頓的量了?!?
“別把你眼淚滴到里面了?!毖嗪嵼p叱,掃了眼血量,這才拿起一旁的紗布捂住傷口,輕輕的咳著,臉色煞白,疲憊的靠在床棱邊。
李恪幫他處理傷口,忍不住說道:“您再這樣繼續下去,身體絕對會出大問題,奴才真的是怕了……”這絕對是在玩命??!
燕簫眼神清淡:“李恪,此生有人辱罵她一句,我便把那人的舌頭給割了;有人敢動手碰她一下,我便把那人的雙手給剁了;她的眼睛沒了,我便挖了白芷的眼睛還給她……我敬她,愛她都來不及,平生連傷她一下都舍不得,從不低頭的我,在她面前卻頻頻低頭,我生怕她受一丁點的委屈,唯恐她生氣,唯恐她不辭而別,離開我,但我從沒想到,傷她最深的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我?!?
燕簫神情痛苦,自嘲的笑了笑,盡是凄涼。
李恪勸道:“那件事情不能怪您,是皇上下的旨,您已經把傷害降到最低了?!?
“可我還是殺了她。她借尸還魂,我竟沒有認出她……”燕簫神情黯然:“我那么傷她,侮辱她,她是我夫子,是我此生最愛的人,怎能被我輕賤至此?怎能無心無情的飄蕩在人世間?!?
李恪皺眉道:“皇上,奴才沒想到您對這件事會這么自責……”
“每天晚上抱著她冰涼的身體,聽著她沒有心跳的心臟,看著她吃飯不知冷熱,不知味道,花園里的花開了,她不知香味有多馥郁,跌倒了,她不知道痛……”他看向自己的胸口,不經意的笑了笑:“那時候心也在流血,留在了里面,只是別人看不到罷了?!?
李恪掄起袖子,又拭了拭淚。
頓了頓,燕簫繼續說道:“當年,我和她同游鬧市,我買了一串冰糖葫蘆送給她,她笑了,笑得天真無邪,像個孩子。我當時心里很雀躍,如今能為她這么做,我的心里自有說不出來的歡喜,我的夫子快變成正常人了……她以后還會這么笑的,多好?!?
內殿內,燕簫似是松了一口氣,輕輕笑了。
那一笑,宛如六月新荷,清雅美好的讓鳳夙閃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