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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聲道:“朕的命令,爾等此刻便不當命令了么?”
那廂侍衛唬了一唬,便連忙把道兒讓開。
已是將近戌時,宮墻下燈籠幽幽,早先宮女奴才們還忙不迭地互相串門子走動、看花燈打擂,可這一晚上園子里主子們吃得靜悄悄,眼看宮門快上鑰了也沒停,說好的打賞連半個影子沒瞧見。
太監到時辰可要出宮的,不免各個懈怠下來,擂臺稀稀寥寥,有些都開始撤了。這二百年的皇宮,一入夜脊背就陰嗖嗖的涼,看著那幽紅朦朧中勾著肩膀的一道道曳撒,也像不是人是魂。
錦秀和楚鄎一高一矮的在甬道上走著,月光把人影子拉得老長,那暗處里都像隨時埋伏著箭手,時刻便要朝她后脊心一刺,叫人“噗”地一聲便毫無防備地倒地。她不怕張貴妃,張貴妃要殺她,必殺在明處,那是光明正大的等死??伤绿?,那個習慣斂著眉宇,從小把城府往深處藏的皇四子楚鄒。
“喵——”走到坤寧宮永祥門下,一只大黑貓忽地竄出來。
她的心口猛地就是一提,遙遙的,好似又聽到深夜皇后宮中嘶嘶燃起的大火。
她下意識便攥住楚鄎的手指頭:“小九兒?!?
喚得那樣脫力,心魂都險近離了體。
“誒,我在?!背q答她,臉很白,默默地咬著下唇。
自從前年那次皇帝第一回說要賜她自盡,她已經兩年沒再怎么喊這個稱呼了,一直都是小心而謹慎地討好著。楚鄎不自覺就暖了暖她的手心。
“天子乃紫微星下凡,有鴻恩護體,你父皇不會有事的?!卞\秀又說。
“嗯?!?
小九答,可心卻無邊蕩開哀涼。這座皇城屋宇樓閣宏偉浩蕩,他走在其中卻總像是個過客,眼前是四哥站在漢白玉臺基上威風如神明,是二哥看起來親和其實卻隔膜的問候,他們的面孔近了又遠,都像是和自己隔著一層墻。他和他的父皇,對他們,沒有一個指靠得住。風滲進他的后脊梁,他的心都凄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咯,只有一點點(^^),等更大章的時候給親們發紅包哦,筆芯?
第204章 『玖陸』你不該生
最近天津衛白蓮教蠢蠢欲動, 皇帝因入冬后咳嗽癥反復, 許多事便都叫太子去處理了。那二天為了怕當地元宵夜生亂,楚鄒把戚世忠的東廠派得團團轉,此刻想來大約都是故意支出去的。
錦秀一回宮傳不到戚世忠,只好喚人去找袁明袁白。
宮墻下一切除了有些安靜, 奴才們并未察覺異樣,叫香蘭去,香蘭去了回來說:“昨兒晌午兩位公公領俸茶之后,就一直沒過來,這都快兩天不見人影了。”
錦秀聽罷脊后刷地一涼, 她越發清晰感覺到皇太子咄咄逼近的殺氣。他不會去謀逆他的父皇, 她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能夠把他壓制這么多年。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老二造-反,她完全可以想象那暗處必定埋著太子的暗箭,等到這前朝后宮里一亂, 那時便是他趁亂弒了自己的良機。她甚至可以清晰描繪楚鄒年輕的俊臉上那道狠戾的目光。那神情, 是他四歲站在西二長街的墻梯上,用彈弓射向陸安海的時候, 就已經從他幼小的眼睛里顯露無疑了——
順我者昌, 逆我者亡。
這宮里,他早已漠視他的父皇寵幸妃嬪,卻獨獨對自己隔閡忌諱。是從哪時候開始呢?從他十四歲的那年,猛然發現皇帝讓她負責皇后坤寧宮的布置起, 便開始了這種深深的排斥。
少年是敏銳的,他嗅出了侵蝕的味道。是,是她對皇帝一種蓄謀已久或者說惦念已久的侵蝕,從當年楚昂初繼位后第一次龍袍翩翩從她眼前拂過起,便開始的深深惦念。這是一種對他母后和父皇感情堅固堡壘的侵蝕,是她暗自潛藏的欲-望,從得走那個幼小的皇九子起,就被他嗅出不對來了。
錦秀緊張地扣著楚鄎的肩膀,喘著氣道:“九兒……九兒,我再這樣叫你你可愿意聽?今夜你二哥怕就要起反心了,可真正想殺我的,是你四哥。這宮里頭的老人都知道,太子骨里藏著鋒芒,眼里斂著的是不到南墻心不死的狠厲。陸梨就是他命中該遇的劫。人生而為人,心中都住著一個魔,她點燃了他心中的魔,而他原本就是一個煞,今夜他終于便要為她殺我了!”
她語無倫次地帶著鼻音,那天晚上對楚鄎說了很長一段話,她說:“你興許也曾聽過傳說,這座皇城里皇上恩寵了誰,誰就要沾皇太子的血劫。十五年前的淑妃,當年你父皇摯愛的何嬪,還有你母后,后來的周雅,還有你自己……這宮里來來去去更替了多少人,又因此死過多少宮女和太監,沒有一個不因他的牽累??山駜哼@就要輪到我了,人生而固有一死,若是注定要今夜去,我也不怕。只唯愿你能否守在我身邊?他們都說女人若在世無兒無女,獨自下了黃泉便要遭差官看不起,路上被欺負,派不到好投胎。我這一去也找不到先前的孩兒了,你可為守著么?便是到了那一邊,我也可去皇后跟前討個臉,她若問起你,我也好能笑著回答她?!?
她說著,眼淚便汩汩地溢出來。連忙用帕子揩了揩,又愛眷地撫上楚鄎十歲的小臉,那臉上的左眼雖則能看清,可依舊還有些混沌,又看得她心一憐,嗆得淚水越發。
已經三十三歲的錦秀,姿容還是保養得很好,可這一年余又是滑胎、又是負箭,過得處處省慎,到底見些年華的痕跡了,過了年頭發也不似從前光亮。
楚鄎萬千糾結地看著她,這一瞬想起見面就和藹微笑的戚世忠,怎的竟開始期盼他能在。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夢中看到的母后,那樣高貴嫻柔的微笑,說:真可惜,還沒來得及抱過你一回。他的心忽地就哀傷起來,轉而環上錦秀的肩膀,柔聲道:“九兒視康妃如養母,我母后若知你這樣照拂我長大,必定不愿你死去?!焙鋈幌袷窍肫鹆耸裁?,道一聲“你等著”,就撩著袍服跑出了院子。
條長的背影一晃兒融進夜的漆黑里,錦秀生怕他不回來,收回眼神心慌慌。
討梅就是在那時候進了錦秀的宮。
在指給楚鄒后的一年多里,討梅不止一次地撩撥過楚鄒。寧壽宮正殿漆紅高門打開,她大晚上罩著粉嫩的披風,里頭甚至只著一件半透明的薄紗,前面的豐盈與后腰的起伏依稀可見。她給楚鄒俯身盛湯,楚鄒也只是端坐在杏黃匾額之下,目不斜視地寫他的字。那刺繡火與華蟲的袖擺在鐵力木條案上輕移,英俊的臉龐只對她視而不見。
這宮里的生涯單調得真叫人絕望,明明個個皇子爺生得人中龍鳳,可風花雪月她偏偏誰人也攀不到。陸梨卻要嫁去高麗做王后了,見過那個王世子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捧在掌心里寵護。她怎就次次是好命?
討梅便不平衡,她本意也并非想與陸梨為惡,可這妒火熬得人眼也紅了,初心早也忘了。從初七見楚鄒一個人出去又回來后,便時常看見他給楚恪打賞一些新鮮玩具,透過看楚恪的眼神中也掩著一縷憐寵。討梅便曉得他看到那個孩子了,打賞玩具也是為著帶去給那個小兒。她便嫉妒和無望,為要讓他兩個什么也得不到,一直都在暗中悄悄伺機著。
酉末交戌的承乾宮里,幽紅的燭火打照著女人年輕的身影。討梅的嘴張開了合起,合起了又張開,錦秀一直靜坐聽著,直聽到“李嬤嬤……陸梨……孩子”等幾個字眼時,原本失色的臉上就現出了笑。
她拂開淡紫色的寬長宮袖站起,把皇帝留在自己榻上的龍袍兜著,出門便往西北角廢宮方向疾走。果然便在春花門里的旮旯院,找到了被五花大綁的袁明袁白。
旁幾個看守的太監過來驅她,錦秀兜著皇帝的龍袍,悠悠道:“本宮奉皇上之命傳召這兩個人,公公不讓走,是預備把本宮砍了嗎?”
她手上的是龍袍,太監不敢造次。
錦秀叫人給袁明袁白松綁,仰著下巴問:“可有對他說過些什么嗎?”
袁明袁白把頭磕得跟雞啄米:“沒有,沒有,就昨兒不知怎的給綁到這了,到了兒也不曉得出了什么事!感謝娘娘救命之恩!”
錦秀便明白,這是皇太子不僅要置自己于死地,更甚至還要把她背后的那些事兒都審出來,這是比叫她死更不能忍的,她便是死也要在楚昂心中留下空悵的余芳。
她的眼中便掠過一絲狠光。
只是來晚了一步,等袁明袁白貓進撫辰院里,一悶棍打昏了李嬤嬤時卻找不見孩子了?;厝ュ\秀宮中請罪的時候,錦秀便說了聲辛苦,叫人給賞賜了兩杯茶,這之后就沒再見過他這倆兄弟。
寶寶是被小九楚鄎先一步偷抱走的。在討梅與錦秀說話的那當口,楚鄎正好端著食盒子氣喘吁吁趕回來,便站在院子里聽去了那一幕。
酉末的宮廷顯得詭異安靜,李嬤嬤不放心,叫阿云出去瞧瞧。阿云想著馬上就回來,門便只是虛掩著。盡管楚鄒已經叫人在周圍布置了埋伏,但看到小九爺提著個大籃子,籃子上頭還蓋著明黃的綢罩進了院,到底是太子爺的親弟弟,便尋思是皇帝打賞了什么,也就沒有上前攔阻。
那會兒小柚子已經瞌睡了,總是很乖,作息時間很準,到點兒了就吃就睡。李嬤嬤兜著他在懷里哄得差不多了,就把他放回床上去,自己到耳房里出恭。
楚鄎提著籃子去到后院,便看到了正在舔小拳頭吃的他。八-九月大的粉胖模樣,穿著藍綠的小棉褂子,養得討喜極了,屋子里炭燒得暖,小腿腿從被子下探出來,圓鼓鼓一小團。
楚鄎站在床邊看,看著那張滿是四哥和陸梨痕跡的小臉蛋,眼睛里便都是震驚、痛苦與摒棄,到最后便變成了一股嫌惡。他就把小柚子從床上抱起來,抱起來時沉甸甸的,身上還有好聞的奶香,小柚子也不認生,不哭不鬧由著楚鄎抱,楚鄎便把他顫巍巍地塞進籃子里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