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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進宮,都會叫錦秀把九弟抱進坤寧宮里來玩耍,大概是為了寬慰母后的魂靈,又或者是叫這個讓母后魂逝的小弟,不至于把中宮的親情忘記。
楚鄒是必定會來的,在他五歲的時候尚不識生命之意,對于母后生下來的黃疸愛哭的老五是憂愁無感的。而今對著這個剛出生便沒了母后的小楚鄎,卻滿心都是憐恤,想要給予作為兄長的關愛與補償。
但每每想要疼他,楚鄎卻似乎對四哥并沒有太大的感覺。楚鄒摸他的臉,蹲下來抱他、與他說話,楚鄎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兒看,反倒是對小麟子生出天然的親近。大概是因著孫皇后懷孕的時候小麟子每天都在邊上看著,如今便也愛隨在小麟子的身后跑。但凡楚鄒哪一次帶著小麟子過來,小麟子走到哪兒他便一定要隨到哪兒。
小麟子也是疼憐楚鄎的,孫皇后生他時可艱難,清早的時候痛起的肚子,痛了兩天一夜,坤寧宮里清水進紅水出,宮女嬤嬤們緘默無聲,眉頭鎖成了川。小麟子也怕孫皇后出意外,偷偷地站在露臺下聽,那撕心竭力的喊叫聲一起,她的小肩膀就也跟著打個冷顫。
她在六歲末的時候掉了兩顆牙,這會兒是個沒門牙的漏風小太監(jiān)。陸安海怕她牙長丑了,今后出宮不好尋婆家哩,整日跟防賊似的防著她偷糖吃。但這可難不倒小麟子,從御膳房和李嬤嬤的小灶上各擄點食材,回自個兒院子鼓搗鼓搗,便又變成花樣的小零嘴兒了。她在這方面可是有無師自通的天才、
她的兜里總是裝著吃的,忽而是一包蟹殼黃,忽而是兩塊酥餅。小家伙貪愛得不行,舌頭軟綿綿的,輕輕伸出來舔一下又含進去。
小麟子喂得仔細,心里就也軟綿綿的,問他:“味道可好嗎?”
楚鄎點點頭,還不會說話,咧嘴兒咔一聲笑。
“奴才灶上還有吶,殿下呲慢一點。”她說著,門牙又管不住漏風了,把“吃”說成了“呲”。
澈亮的眼眸,凝脂般的皮膚,雖然看著是男孩,五官卻有一許清凈的秀氣。倘若是女孩兒不知道要美成哪般……竟連年齡也不差上下。
每次小麟子和楚鄎玩的時候,錦秀便會在跟前細細地凝看。時而思緒飄得很遠,忽然回神過來,便會柔聲問小麟子:“你從哪兒來?御膳房的陸太監(jiān)和吳太監(jiān)是你誰人吶?”
她對著不能得罪的人一貫是和顏悅色,叫人覺得溫暖可親的。她的臉也幾乎不動怒,得罪人的事兒從來不干,打罰低等宮女總是叫別人代勞。宮女受罰時,她的臉上并不見得意,就好像是公事公辦,看宮女被打得狼狽慟哭,也好像與發(fā)令的自己無關。
這樣的臉面在宮中不是沒有的,老太監(jiān)說這是六局宮女們的生存之道。小麟子也不細究,因為答不上,她自己也不曉得自己從哪兒來,便依舊拿小時候的話回錦秀:“我打天上來。”
七歲后聲音開始有了男童的俊氣,斂了幼小時候的那種嬌嫩軟甜。
看著倒真是像。錦秀便抿唇笑:“你生得可真好看,像我的一個故人朋友。”
小麟子原本對她心存隔閡,但因著她對九殿下的真正關愛,便也并非那么反感,就只是聽著。
錦秀說:“我瞅著你小小年紀,做的食兒卻甚得萬歲爺垂青,姑姑這樣大了卻還不及你手藝。瞧我們九殿下也這樣喜歡,下一回你給姑姑多帶一份,姑姑拿回去,幾時他饞著了再喂給他吃。”
小麟子嘴上也不說是應了還是不應,她學了她的太子爺,并不太愛搭理人,心里覺得好的才親近,對宮女也天生不親。下一回帶糕兒果兒的,卻給錦秀多捎了一份。錦秀拿回去喂給楚鄎吃,吃不完的便自己嘗了,細細品味那其間微妙的調配技巧。
楊萱是個調皮好動的小丫頭,不像楚湘幼年那般靜謐淑柔。兩個小娃兒都才剛學會走路,樂顛顛玩耍著,忽而誰抓了誰,便嗚哇一聲啼哭,倒把空寂的坤寧宮里添染了不少生氣。楚昂每每聽著這聲音,心中便拂過悵然與欣慰。
只可惜孫香寧她已不在。
英武身軀坐在殿內錦榻上的陰影里,側著個臉龐,那樣的肅漠而孤單。
楚鄒回頭看見,眼里便有憐恤,輕啟薄唇叫了他一聲:“父皇。”
其實并沒有性情大變,父子皆已恢復到從前。這二年,孫皇后走了的二年,起初割肝剜肺的劇痛在淡淡塵埃中無知無覺地撫平,彼此都已習慣了在這座三丈宮墻下的紅塵獨過。楚鄒依舊勤奮刻苦,在朝中廣得好評,楚昂曉得這個兒子是成長了的。
楚昂便對他勾唇笑,說:“總站在那里做什么,讓朕想起你小時候淘氣的模樣,時日過得真是飛快。”
忽而問楚鄒:“你可恨朕嗎?”
這時候的楚鄒已經十一歲了,東宮皇儲之氣度渾然稔熟,楚昂像在對一個朋友說話的語氣,把他當做個大人。
楚鄒尚未想好怎么回答,楚昂又道:“你必然是恨朕的,她是你最親近的母后。”
自從幼年歷經沉浮之后,楚鄒在宮中的行事表象已遮掩得不咸不淡,情緒幾不外露。但是在那一次,卻逾越地策馬闖宮。去江淮歷練后膚色曬得麥芽色,進殿一眼看見靜靜躺在榻上的孫皇后,忽而眸光睿利地凝住楚昂,然后便頓地暈厥過去,生生病了一個多月。
楚昂并不需要他的回答,默了默,像是自言自語般:“若是朕執(zhí)意不要九兒,她或者便不會去得這樣突然。”
但九兒亦是母后的執(zhí)念。楚鄒不曉得怎么應話,只是默默然地搖搖頭。
楚昂最是了解兒子的,曾經這小子眼目里滿滿都是對自己的崇拜,如一尊天神,從無這樣矛盾。他便嘆了口氣,叫楚鄒:“過來陪朕坐坐吧。”
楚鄒便踅袍走過去,在如意腿卷珠足炕桌旁坐下。冬天殿堂下的光線有些幽朦,父子二個人,一個著明黃色團領升龍袍英姿肅穆,一個是淡黃斜襟肩繡蟠龍袍少年清俊,那般安靜無聲地端坐著,相似的臉容,在繁復的宮廷丹陛中把影象入了畫。
……
光陰催人腳步游走,四季變換交替,忽然冬雪消融,春暖花開。清早的宮巷里霧氣迷蒙,少年森青的袍擺掠過青磚石地,帶起一縷春日的清新。皇極門內兩扇漆紅宮門在他跟前打開,那少年入得門里,朗朗叫一聲:“太子爺,該醒啦!”
青蔥俊氣的模樣,藏不住幾許男兒淘氣,是十歲的小麟子。一邊說,一邊跨進正殿的門檻往里走。
她太子爺近日迷上了雕刻,夜里熬得太晚,已經一連幾天起不來早了。江南邊今歲干旱,萬歲爺說了要在英華殿求雨,去晚了可不是件好事。
口舌可挑剔,一定要她趕在他清早睜眼醒來前,送上一份七天不重樣的粥,不然就接連兩天不給人好臉色。她手上提著小食盒,撩開簾帳便對著那床上冷俊的爺兒晃了晃。
嘿,今兒是花樣鮮果八寶粥,奴才瞅著您是起與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第72章 『柒壹』少年伊始
紫檀木雕瑞草卷珠榻上,掀開淡黃色仙鶴刺繡簾子,那床上十四少年才睜開惺忪的睡眼。
濃密的眉,高挺的鼻梁,微抿著冷漠的唇線,修長身條兒慵懶橫在褥面上。似是有些不悅被擾亂清夢,氤氳道:“時辰還未到,嚷嚷什么。”
床邊的書案上散著幾把刻刀與木屑末,小麟子一看便曉得他昨兒必然又至深夜了。她太子爺就喜歡琢磨這類可以長久沉浸的專注無聲的活兒。
她把食盒子放至桌上,一邊應道:“卯正了,萬歲爺今兒在英華殿祭天祈雨,去晚了可不成。奴才給您熬了粥,用的是薏仁、燕麥、紅棗、陳皮十二種好物,面上還撒了層椰果粒子,您早起喝兩碗,正好趕上時間。”
門牙在九歲那年長全,兩排整齊的皓齒,張開嘴是字正腔圓的京片兒,因著少年清脆的嗓音,顯得格外的動聽。
楚鄒面無表情地聽著,昨夜為趕在子時前雕出一只饕餮,晚膳就只進了一碗山藥豆腐羹,這會兒一經提醒便覺腹中饑餓。
慵懶地攤開身子道:“本太子吩咐你的紅雪松木,要到了嗎?”
那兩腿修長,著一身素白斜襟的中衣中褲,因著常年習武拉弓,儼然已似個十六七歲少年般矯健,只把小麟子看得滿目崇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