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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湘自是已聽說楚鄺勾絆四弟那件事了,心中誠然是冷薄的,只面上不表現出來,淡笑道:“二弟這習慣該改改了,東宮儲位是父皇定的,哪兒容得著誰人特例,連我這做姐姐的都改了叫太子爺。”說著一襲裙裾款款,自往露臺上優雅行去。
小麟子站在楚鄺身旁,小臉蛋擦著他的袍擺,軟綿綿的。看見了她的太子爺也只是低下頭,依舊兩手端著盤子不說話。
楚鄒發現她的無視,心中是別扭的。
那次楚邯扔了她兩條鼻血,是楚鄒把她送回御膳房的。陸安??吹剿强桌锶男∶扌酰嘌酃献佣家獓娀鹆耍焐媳拔⒌酪痪洌骸皠诘钕乱宦沸量??!鞭D過身卻碎碎叨叨——
“有第一回,有第二回、第三回,沒第四回,當主子的也給奴才留一條生路,奴才命雖賤,到底也是一條人命,護不好就一刀子斷干凈,別擱半中間拖著,小娃娃腦袋不開竅,一顆心盡被牽著跑哩。”話不帶停頓,又叫小麟子:“人不要你,上趕著湊什么熱鬧?苦的時候是你給他送飯暖腳,榮耀的時候你算什么,渣都不算?!?
這歪肩膀老太監生著一張面疙瘩臉,素日看著悶不吭聲,整起人來卻都在陰-處。那些天楚鄒的飯菜里時常都是反胃的洋蔥與青椒,外表看著道道好菜,殊不知一道也難以下口。他自四歲起就把喜好掩得悄然無痕,闔宮就只有這老太監揣摩了自己的喜好,這種被洞穿的感覺讓楚鄒在年幼時對陸安海磨牙切齒,因此那時候在宮墻上對他打彈弓可從來下手不軟。
但小麟子也就乖乖地跟著他走了,竟然也不替自己聲張辯解一句。
斷了就斷了吧,今后各走各的陽光道,結果幾天不管她,竟然還學會鉆人褲襠了。
沒用的蠢奴才。楚鄒摒棄地斜了小麟子一眼,目光在她一截白嫩滾圓的小手肘上定了定……差事也當得不盡心,在御膳房吃,來母后坤寧宮里也吃,整日盡把她主子爺干餓著。
問:“宋家那小子呢,你可看見?”
小麟子很沮喪,她不用看太子爺也知道她的太子爺在嫌棄她。眼睛盯著地板,慢聲慢氣:“往前頭跑了?!?
雖然沒明里問她,但是她曉得答自己話,楚鄒心里默默還是受用的,對她不與陸安海解釋流鼻血的事兒也就不那么惱火了。
卻偏故作冷漠,一道刺繡五彩華蟲的玄色袍擺掠上臺階,看也不看楚鄺一眼,輕啟薄唇道:“去給爺把他叫過來,宮里頭大,別蹦著蹦著倒把自個該服侍的主子爺給忘了?!?
話有所指,英挺的身姿邁開修長雙腿,倨傲地踅上露臺。那側影冷雋,袍擺拂風,把底下宋玉妍看得眼前花亂,靜下心來忙又勾住楚鄺的袖子。
陸安海在知道楚鄒把自個丫頭甩了之后,其實是松了口氣的,素日總不忘在小麟子耳畔數落:“早跟你說過那小子薄情,你還不信,這下信了吧。還爬過他的床。帝后不和好的時候,要你給他暖腳窩窩,和好了他就兩眼朝上翻,你算哪根蔥?賤命小奴才一個?!?
他嘴上把小麟子當太監,這話說得,倒像閨女被壞小子帶跑了又被始亂終棄了一樣氣堵,當著小麟子面從來都是“那小子,那小子”地叫。叫小麟子別主動搭睬楚鄒,哄騙她只要三個月不搭睬,他準又巴巴地黏上來,黏不上來也別黏著了,黏過來準沒好事——真要三個月不搭睬,那寡情冷性的小子早把她忘干凈了。
小麟子心里舍不得,默默地數算著時間,但她目不識丁,只能從一數到十六,陸安海說三個月是一百二十天,她數不到兩個十六天,明兒又得重新算一回。
這會兒看到楚鄒眼里的嫌棄,小身板兒走得晃悠晃悠,也沒心緒再去數算了。
走到太監們的官房外頭,果然就聽到里頭一點點淋尿的聲音。
推開門進去,一股惡臭撲鼻。五歲的宋玉柔正褪著褲子站在尿灘旁,他打翻了尿桶子,似乎想用掃帚頂起,結果又晃倒了邊上的便桶子,這會兒滿地都是屎尿狼藉。但是還沒流到他腳邊,所以他依舊慢吞吞地尿著。見小麟子進來,他是有點窘的,他身子骨從小就弱,聽說剛生下來還是不出氣兒的,下半年的小麟子個兒長得比他高了,他反倒是越長越像個女孩兒氣。
宋玉柔的褲子還沒抽上去,手掂著他的小鳥兒玩。很淡定地問小麟子:“你會站著尿嗎?你不會,所以你是個奴才,沒資格叫太子爺護著你?!?
小麟子眼睛盯著宋玉柔健全的小鳥,一眨不眨:“你打翻了。”
“我沒打翻,是它自個翻的?!彼斡袢峒哟罅它c嗓音。
兩張酷似的臉龐,小麟子也不甘示弱:“它沒有手也沒有腳,就是你打翻的?!?
宋玉柔見反駁不了,也就不說了。兩廂對峙了一會兒,又囁嚅著唇角道:“其實是你打翻的,你和我長得一樣。剛才站在這里的是你,但你誤以為那個是我,其實是你自己來著。不信你過來站站就知道了。”
他白凈的小臉上都是誠懇,小麟子就只好暈乎乎地走過去站著。宋玉柔扶她在原地站好了,出門前不忘叮囑道:“你站著不能動,小心尿滲到鞋子里要長癬哩。”
狹巷官房里靜幽幽的,忽而幾只大頭蒼蠅飛進來,綠瑩瑩地在耳畔打轉。小麟子耷拉著腦袋屏住呼吸,眼看那屎尿黃水就要蜿蜒到腳尖,這才是吳麻桿兒給她新做的腓腓靴子,腓腓是上古神獸,身披鬣毛,長著一條白色的尾巴,據說養它的人可以無憂。吳麻桿兒愛干凈,弄臟了回去得挨揍屁股的,她左右瞅瞅就也溜達了。
……
傍晚的坤寧宮場院下,彌散著桂盛吊尖兒的太監嗓子。桂盛叫人把各個門堵住了,他的手指頭上包著紗布,被蜘蛛咬得三個指頭搭半個手面都撲腫起來。說官房里頭的穢物一準是小麟子那小混蛋干的,今兒不把她逮著了他就不姓“桂”!
太子爺母后和李嬤嬤陪長公主去御花園賞花了,坤寧宮里沒人幫襯,小麟子躲在自個的小尿桶子耳房里,身板兒用力頂著門,大氣都不敢出。
等到孫皇后從御花園回來,聽小路子一匯報,便踅去耳房外敲門。敲不開,孫皇后把窗棱子一扯,里頭正秘密地干著壞事哩。矮凳子上放著兩灌水,一灌已經喝得見底兒了,尿不急站著尿不遠,得崩飽了才能像宋玉柔那樣蕩氣回腸的撒尿。應該是措不及防被孫皇后發現,嚇得小褲子啪嗒掉下去,孫皇后便隔著窗眼瞥到了她的小花瓣。
她犯窘兒,連忙地用袍子蓋?。骸拔摇覜]有蛋蛋。”
孫皇后抿嘴嗔笑:“曉得你沒蛋蛋,出來吧。尿淋濕了,拿你太子爺小了的衣裳給你換換?!?
那屎尿桶子誰打翻的,一定不是小麟子,因為打掃的時候在地上撿著了個刻鸞樣的月牙玉佩,雙生子通常才用這種半面的月牙兒,一定是宋少傅家的那個小子。
那段時間偏殿狹巷里味道散不去,連慣是味蕾挑剔的李嬤嬤都改吃御膳房的了。
等到十一月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孫皇后與永和宮的施淑妃又傳來了懷孕的消息。光陰在紫禁城的墻根下游走,每一日都不同又似乎都相同,這五年時光就好像一如從前,內廷靜謐,一派喜慶祥和。
作者有話要說:
第67章 『陸柒』他出宮了
一場厚雪將世界塵埃洗滌,眼目望過去紅的墻更紅,藍綠的檐畫更清晰,把一座二百年的老皇城妝點得煥然一新。
巳時的坤寧宮前,太醫院楊老大夫手提柏木藥箱,與侍從一前一后踅上落雪的臺階。
正殿的三彎腿羅漢榻上,孫皇后膝覆薄褥半倚半坐,周圍靜悄悄的,宮人屏氣噤聲。楊老大夫把好脈,撩袖子下跪:“恭喜皇后娘娘,脈象流利,如盤走珠,一切安好?!?
氣氛就如一下子松弛,宮女奴才恭喜道賀。楚昂立在一旁,愛寵地揩起孫皇后手腕:“總是手足清涼,不知是否有影響?”
楊老大夫應道:“恕老臣直言,有是一定會有。以娘娘之體質本不易再懷上,既能懷上則必是氣血安泰,但得好生靜養應無甚大礙?!?
這都得益于李嬤嬤的調養,自從帝后和好,李嬤嬤便有意無意在孫皇后的湯羹中添加了暖宮食材。這一胎雖得的偶然,其實卻也是早有預謀——出自楚昂的預謀,他心心念念耕耘,想要再彌補孫皇后一次,孫皇后躲不過也沒必要躲。
聽聞無礙,夫妻二人這才彼此一笑。許多的鴻溝終究要邁過去,這一胎的到來給了機會,便叫人不自覺地珍惜。
楚昂轉身吩咐道:“為免皇后被攪擾,近日各宮的請安便減為逢三逢七罷。”
孫皇后笑盈盈,無可無不可:“倒也沒什么,去給永和宮里也診診脈吧?!?
永和宮里也傳來脈象穩當的消息,內廷明暗皆是平靜,一派肅穆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