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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熄燈的時辰,殿角瓦檐下燈籠幽黃下來,宮人悄悄退出內殿。花梨木鏤雕彩鳳戲珠的四角床榻上,帷帳把內里風光半遮半掩,兩個人在錦褥下宛轉糾纏著,木支架子隱隱發出輕響。孫皇后臉容上暈開迷離的紅云,從前都是她貼迎順承,一切以服侍他盡興為滿足;如今心淡了,她不會愛他再更多一點,彼此之間反而平等下來,又或者說是他取悅她更多一些。因著這份取悅,便生出了一股陌生的、相纏相殺的苦痛來。
到最激烈的時候,連他也執迷失控了,扣住她肩膀發出喑啞的低喘。這些于彼此間都是跨越不過的鴻溝與美妙,他已經一連許多日沒有踏足東西六宮,那個懷了身孕的周雅他也未曾光顧過。這天晚上的楚昂,只是一遍一遍反復親著孫皇后的耳鬢:“稚子離家,幼女初長,你所失去的,讓朕再補償你一次吧。”言罷猛地將她抬起,孫皇后嗯一聲低嚀,便被他傾注得魂若脫力。
光陰如白駒過隙,在紫禁城的紅墻根下游走,楚鄒每日忙碌著他的太子生活。三月的節令,時而從城外刮進來塵沙,他的哮喘隱隱又有點作祟的苗頭,這讓他很煩躁。東宮這撥奴才,哪一個都支著耳朵豎眼睛,捕著一點風吹草動就獻殷勤。看著倒不像是真怕他病,是巴不得他病了好有機會得著他抬臉。
醫書上說“筋骨通達百病祛”,他近日除了上午聽方卜廉授課,午后在圣濟殿里看會兒書,傍晚的時候便跟著宋巖學擒拿打摔。時而他的父皇也會命他去聽早朝,或是坐在金鑾殿的屏風后,或是立在養心殿的龍案旁,父皇叫他觀察那些大臣們的言行表態,卻不說具體觀測了做什么用。元旦奉天殿前的皇儲冊封,提前讓他在八歲時結束了少年的安寂,如今的楚鄒再沒有多余的閑隙去顧及其他。
忽然有一天,皇長子楚祁便要出宮建府了。
父皇封了大哥為壽昌王,授金冊金寶、歲祿萬石,又賞賜兵家護衛兩千。除此之外,更把從前的裕親王府賜予他作為府邸,三月底的時候挑了個吉日從東華門出宮。
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已經長成翩翩雋雅的修長雛形,只是眉間卻散不去寂廖與憂思。楚昂第一次正面拍了拍長子的肩膀,然后對他道:“你是朕優秀的兒子,但治國不能只懂守成,許多時候需要破與立。朕除了那個位子不能給你,其余的皆可保你一世無憂。”
確是一世無憂的,就如父皇他自己,繼位后任幾位皇叔挑釁,皆按捺著容忍他們活命。將來四弟楚鄒若登了基,一樣可保兄弟幾個安生立命。
賜予的府邸是皇帝登基前的潛邸,老管家何榮跟著出宮,這于一個皇子而言,已經是最大的賞賜,楚祁并不能說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
窩明天一定要早起!讓小麟子與黃柿子的對手戲和大家見面!!
第61章 『陸壹』你不上心
那天是個刮沙天,巳時的東華門矗立在略帶昏黃的晨霧中,守門的禁衛軍頭戴尖頂飛碟帽,黑色番服在風中凜凜,就如同五年前自己剛入宮的那一年。
身穿大紅蟒袍的壽昌王楚祁,對著東華門是長舒一口氣的,帶著點空愴與如釋重負。修挺的身軀立在車駕前,轉過身來對楚鄒道:“在這座皇城里,爬得越高的,摔下來越慘烈。不定因素太多,未來還有許多年,四弟須走得步步謹慎。不要因為自己……再牽累其他人。”
小他五歲的楚鄒已到他肩膀,聞言點點頭:“知道了,□□后找個對自己好的王嫂,不要把日子過得太孤寂。”
楚祁蠕了蠕嘴角,也說不出什么,只是定眸看了他一眼,其實是有些愧疚和難以言訴的。最后道了句“照顧好母后”,修長身軀便跨坐上馬背,頭也不回地出了宮。
背影帶著少年的清逸,馬蹄聲穿過門下甬道,在南街外漸行漸遠。
皇宮是一座奇怪的存在,它奢靡富麗給你尊崇卻也把你扭擰。進來了怨被這十米紅墻圍困,怨這里面充滿這個充滿那個,真等到那天你可以出宮了,卻空空,永遠被它冷漠排除在外,沒有資格再住進來。
而楚祁走得并不留戀。
楚鄒站在東華門內久久地看,想起幼年時心心念念等待出宮建府的那一天,如今哥哥出去了,而自己卻是那個將要一輩子困在這座皇城里的人。
風把太子袍服呼呼地吹,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呼吸困抑,便預備踅回寧壽宮。驀地把靴子一轉,腳下卻差點撞著個人,軟乎乎的,隔著靴皮也似能觸到那一份獨屬她的暖和。
楚鄒低頭一看,果然看到一團黛藍色的獬豸小袍,正窩在自己的腳邊拔草哪。那稚嫩的手心握著一柄駝了背的銀勺子,一手把磚縫里長歪了的小草拔-出來,另一邊挖個洞又埋進去。應是蹲了有不久的工夫,這會兒邊上已經被她埋了三個洞。
造字使人智慧開化,不識字的她雖已五歲了,智識與世情還是朦朧的。他知道她想黏自己,在這紫禁城里沒有人陪她,她除了黏糊糊地繞在他身旁,便沒有地兒可去。
九歲的楚鄒看五歲的小麟子,其實是把她當做個小孩兒的。他本來想直接撩袍擺掠過去,但是看到她的耳朵微微一觸,便知道她雖低著頭,內里卻是在注意他的。
原不想與她說話,心一軟,只得問:“為何蹲在這里?風沙大,快回你太監爸爸的御膳房吧。”
他連眼睛都是不看她的,微仰著下頜,一雙睿秀的鳳目望向前方蒼寂的天穹。
小麟子怯生生站起來,耷拉著肩兒:“奴才給柿子爺請安。”
抬起下巴,小臉蛋粉嘟稚秀,尤其烏亮的眼珠子就像瀲著水兒。
從前看他,是呵護心疼的,不遮不掩,時而與他親近了便學會膽大,搬著玉米棒子在他眼皮底下過家家。如今看他的眼神卻是怯懼而遙遠的,像瞇著眼睛看高高在上的太陽。
楚鄒又想起那些晦暗彷徨的時光里,叫一個四歲小太監用手拂臉的靡靡惘惘。帶著一股執拗的、游魂般放縱的折磨與被折磨,那味道有毒亦見不得光明,他便不想再像從前一樣與她共處。
而他也不能再對她過多關照,所有他所認為不一樣的、不想傷害的,都要在明面上掩得風輕云淡。
父皇與哥哥說得對,瑤臺之上有風景,但摔下來則亦更慘烈。對于難以自我保護的人,任何加之的榮耀都只會使她成為眾矢之的。
他也不能對他的跟班太監小榛子親近,只能是主子與奴才的清淡。但他會去抬舉他的管家太監,因為管家太監手上有權柄。
楚鄒便漠然道:“本太子已經不是你的柿子爺了,是這座皇城的皇儲。今后沒有時間再陪你玩,你自己玩兒吧,別總在我跟前晃。”
那薄唇英鼻,玉冠下的雋顏多么冷,像變了個人。
小麟子怯懼地看著墻根,墻根下貓著兩雙滿帶威脅的眼睛,她想要解釋今天不是故意來黏楚鄒。
她也知道柿子爺不歡喜自己了,心里雖然很想念,但都忍著沒有去他跟前討嫌兒。努努的尾巴這兩天老漏血,走路一滴一滴的,她早上領著它去御藥房找魏錢寶了。魏錢寶抓起狗屁股瞄了瞄,罵這狗不要臉哩。給灌了一碗黑藥汁,又交給她兩顆藥丸子,囑咐她回去等狗屙了屎糊糊,就給喂它下去。
回來的路上遇到直殿監的兩個小太監,一對生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也被戚世忠收去做了干兒子。他們追趕她,從清寧宮后頭一路把她追到了這里。
宮里的太監都知道她丟差事了,比她大點兒的便開始欺負她,他們拿戳子戳她的腦門兒,還把她的太監帽耳朵碾地上踩。她剛才一路緊跑,眼看著就要被逮到了,跑到這里忽然看見楚鄒的身影,這才假假蹲到他的腿邊拔草。
“奴才沒想叫柿子……太子爺陪我玩兒。”楚鄒拂跑走,小麟子蠕著櫻桃小口兒,緊巴巴趕緊又隨了兩步。
黃毛啞巴狗看到舊小主人,嗚努嗚努地蹭過來撒歡。
楚鄒沒注意到小麟子視線,遞了眼狗肚子下一撮沾了血滴子的臟毛發,頓時便有些氣堵:“那就走吧。反正你也對我不上心,母后問你在我跟前當差你不要,抓了只八腳蜈蚣也比你主子爺重要。賞你的文玩核桃你給砸碎了,給你的玉佩你也丟天邊去。總歸你沒把本太子當個真主子,不在跟前我也護不了你。過去的都當過去吧,今后就學你的老太監爸爸,在宮里頭當差不爭出頭,自會把自個的命保下。”
他說這番話怎么像是訣別。
“叮——”小麟子擰著銀勺子,聽到這里時愣了一怔,勺子擰斷了。
他就是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睛,明明是個太監,怎生卻像個女孩兒一樣多情。
忽然想起幼年時候她躺在破炕頭上蹬腿兒的場景,四歲的自己一翻身就爬上了炕沿,把她嫩綿的腳丫子杵在腦門上蹭,蹭得他眼皮子睜不開,卻陶醉于其中。
怕一時對她心軟,楚鄒便又狠下心,板著削俊的臉龐道:“過三五年本太子便會娶太子妃,她會識字會疼人,興許端淑溫柔,興許活潑討喜,本太子對她的好也是天經地義。你到底只是個奴才,奴才給主子爺同榻暖腳是犯宮廷忌諱,被司禮監抓到了得挨板兒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