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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皇后略略仰頭,又淡過去:“若是沒甚么其余要緊的,皇帝就走吧。臣妾還有事。”
有什么事,無非就是那被她拿來擋借口的一堆瓶瓶罐罐。二人靠得近,他的下頜貼近她潔凈的額頭,幾乎一個錯神便吻去她的發。楚昂說:“是準備一輩子都不與朕說話么?”
孫皇后不應。其實她不用回答,他都知道她是。
低頭俯看著她吹彈可破的顏頰,一縷細碎鬢發在風中輕拂,他很想伸手揩上去,末了放棄道:“休養了三年,是時候該起來了。不為朕,便是為了你自己,還有他們。”
言畢一道寬長袍擺便往宮外踅去。交泰殿露臺上落滿積雪,他的步履輕健,背影在黃瓦紅檐下漸遠,略略幾分帝王的孤落與蕭索。
其實說的是沒錯,誰都道中宮失寵,楚湘嫁出去后也會著人看輕。楊家再好,也免不了成親后需要在各個世族之間交往應酬。
孫皇后佇在殿內不語,回想三年前那道帶著山中清涼的偉岸,那時候有多么愛,捧著臉百般親著舍不得放,后來的坎就有多么深。而那道坎,對他而言,也是他與她橫跨不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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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皇子世子聚眾打架,被皇帝關在文華殿里罰抄書。這種大寒天的,文華殿內可沒有燒暖。幾個王府急亂了套,這些個王爺幼年擔心受怕,沒過過幾天踏實日子,等到建府成親后,便把自家的兒子們一個個當成了寶,哪里舍得受這等苦頭。
酉時的東華門外圍著一群王府里的車馬,當爹的被王妃、側妃們眼淚鼻涕哭出府,喚來一群奴才又是裘衣、又是湯缽的候在宮門外。其中不乏東平侯府的老大人。
宋巖命人守著不讓進,他自己的兒子也在里頭關著呢。楚妙的第二胎生了個閨女,他宋家長房就獨獨這一個寶貝小兒子,那是闔府上下疼進肉里的。然而也得忍著。冬天暗得早,燈籠打出幽黃不清的光澤,他便只作是沒看見老父親。
又收買賄賂,叫內廷的太監們進去送食,但都被張福擋在了文華殿外。
御膳房里剛過去一撥送膳的太監,鍋灶旁顯得不那么忙碌。小麟子墊了張矮凳,在蒸籠屜里夾了三塊桂花拉糕,用紅綢布包著,悄悄摸著漆紅的殿門走進來。
張福抱著拂塵守在殿門外,見是她來,也就半閉著眼睛放過去。
窸窸窣窣,冰冷的大理石磚打照著青光,十多張黑木的長條桌子在殿內隔成三排,每張條桌上放一盞幽黃的燭臺。
一眾發束玉冠、衣著錦袍的世子皇子們各坐其位,安靜的藻井下都是翻紙著墨的聲音。太冷了,早先的時候還哭喪著臉,妄圖引起同情;后來看老太監張福板著張臉,知道不抄完死活是出不去,倒各個識相的專注起來。
小麟子在桌道旁轉悠,烏亮的眼珠子掃量著各個低垂的腦袋,偶有哪家世子抬頭看到她,復又迅速埋下去疾書。看到第三排最左角一道熟悉的俊影,頭上戴著午間被扯壞的爪拉帽,撕裂的袖口隨著手肘動作輕拂,便吸了一口氣折過去。
“事親者,居上不驕,為下不亂,在丑不爭。”楚鄒一個“爭”字正待收尾,眼角余光便瞥見有東西掂著腳,把一個紅綢子推到了自己跟前。
楚鄒頓筆,問小麟子:“是給我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很意外她能混進來。
“嗯,奴才怕柿子爺餓了。”小麟子嘟著凍得粉紅的腮子,點點頭。
湊近了看自個柿子爺,氣宇堂正,凜眉薄唇,其實多數的時候都是淡漠的,今兒還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樣的煞氣猙獰。然而那樣狠鷙的柿子爺,她竟然也是心疼呢。
是帶著熱氣兒的食物,瑩白的糕點上撒著幾點黃綠的桂花,散發出淡淡的幽香,在此時此刻的冷殿冷柱下是非常誘人的。
眾世子不由轉頭看過來,目中難掩羨慕與貪渴,楚鄒便因此感覺良好,拿起來咬了一口。軟糯清甜,唇齒沾絲,反正經她挑出的食物就沒有不好吃的。
叫她:“去給我三哥也分一塊。”
小麟子雖然舍不得,到底還是挑出來一塊最小的送過去。
這文華殿平素少有人來,并未燒暖。三皇子楚鄴體弱,這會兒正凍得容色蒼白,見伸來一只小手,便笑著道了聲謝。
那暖熱的糕點溢出馨香,似把整個殿宇的氣氛浮動。楚鄺微抬下巴,楚鄴忙問他:“二哥要不要來一半?”
哼。楚鄺冷笑著剜小麟子,小麟子不敢與他對視,只側著小臉蛋好像沒看見。但楚鄴竟也不主動給他遞過來,三口兩口吃完了……就那么好吃么?
楚鄒的條桌上余著一塊,放在那并不去動。老二也餓著不去拿。
小麟子墊著腳尖看他寫字,他寫字也如他性情,筆走龍蛇,并不成既定章法,卻入木三分。她看他軟尖的墨毫在紙上行云如流水,烏眼珠子里便滿是崇拜。
“好玩嗎?”楚鄒抬眼問她。
“好玩~”小麟子手臂撐著半面桌子,背上的饕餮張牙舞爪。
他因著她的給面兒,便難得對她好言語:“等你主子爺有空了教你。不過在我寫完之前,你不許走。”
寂靜的殿宇下兩個的聲音清輕,腦袋都快貼一塊了,老太監張福看見了也跟看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第49章 『肆玖』少小冤家
蠟油點點,光陰游走真慢。
殿脊下空幽空幽,小麟子摸著黑長條的桌子,從楚鄒的左邊晃到右邊,又從右邊晃到左邊,時而走過來看看他寫字,時而打兩個哈欠在桌角一趴。整個殿堂下,就他這里圍著點兒人暖氣,楚鄒偏是不放她回去睡。
楚鄺瞥眼看著,眼里是有點嫉妒的。宋玉柔便低聲說:“該叫我姐姐進來陪二殿下。”
三皇子楚鄴凍得手指發僵:“你祖母和母親能肯嗎?定舍不得。”
宋玉柔就不說話了。他雖然在這群貴胄驕子中年齡最小,從始至終倒一句也沒埋怨,很是埋頭苦干地寫下來。
等到抄完的時候都已過夜里子時,十米宮墻下更子打過三聲,天寒地凍,呵出的氣都能看見白霧。守在東華門外等待的奴才換了兩撥,怕湯羹涼卻,輪流地送回府去重新熱了來。
王爺們到底混進值班房里取暖,墊著腳尖頻頻張望,老遠眼瞅著那暗影下黑紅的殿門打開,一個個七八歲、十一二歲的孩子從殿里頭晃出來。哎唷,心里頭那個叫割著疼,攔都攔不住。喚來奴才們連忙的圍過去,又是包衣裳,又是填點心。瞧小臉兒凍得白僵僵,沒血色了,肚子也癟進去。心里頭可沒把皇帝爺恨死,就算要收拾,你老十一有種沖我當爹的來,對個孩子你下手也能這么狠。
但其實都已暗里聽說了風聲,曉得是幾個孩子在墻根下嚼皇后舌根子,皇上明面上不怪罪,已經算是很網開一面。便又心疼又氣惱地便掌孩子屁股:“看你小子下次還多嘴!”
東平侯府老大人也跟著人群過了橋。空敞的殿門外,看見個四歲多大的小娃娃,帽兒玲瓏地跟著人群晃出來,沖上去就抱住她小腦袋:“天可憐見,我的乖孫兒誒,可沒把你祖父擔心死。”
他的肩膀寬瘦,一件柔暖的狐貍毛小裘套上來,瞬間把小麟子包裹得嚴嚴實實。那老者清瘦削長的臉骨貼著小麟子,帶著一股書香甘澀的味道,是個常年吃茶品書的雅意人。
小麟子木怔怔地被他攬著,顯得很不習慣。陸老頭兒吳爺爺他們對她的寵愛都是帶著一點疏離的,行動對她好,嘴上從來不說軟和話,那是百年來宮廷特有的相處之道。
她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滾滾的濃熱的人情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