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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當年呼風喚雨的模樣,如今的帝君多少有些黔驢技窮,想是國師和丞相到底不過是凡人,就算有心幫他,也是力不從心,只能變著花樣地造出些幻境來罷了。
帝君再聽不進去他們在說什么,只知自顧自地喃喃自語,像是要把生平的怨恨盡數說與眾人聽。
江槿月也不想與帝君多言了,正要提筆凝神,便聽得他笑聲桀然:“幽冥尊主,你就是殺了我又能如何?還有一座城的人給我陪葬呢!我不虧啊、不虧的!”
這是臨死都要拉幾個墊背的?若是神魂俱滅,他甚至都不必去走黃泉路,亦不需輪回轉世,還眼巴巴地拉人陪葬作甚?
對此,江槿月只能給出中肯的評價:“你可真是病入膏肓,徹底沒救了。”
從前的帝君,瘋歸瘋了點,夢想好歹還是“遠大”的,還想著毀滅三界、腳踩天道。如今真是時過境遷,他別的本事毫無長進,倒是變得更容易滿足了。
“可惜啊,他說他們一定都會平安無事的,怕是沒人能給你陪葬了,您還是自己上路吧。”
聽到她胸有成竹地說出這番話,帝君嗤笑出聲:“他說什么你都信?真無知啊。你們那國師還算可用,我教他以血飼鬼、結陣封城。眼下,那座城早就成尸山血海了。我說過的,我會殺了所有人。尊主,你看到了嗎?你快回去看看啊!”
說著說著,帝君又開始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只怕他早已神志不清,是很難溝通了。江槿月斜眼看他,只覺得他可悲,放著好好的神不當,非要把自己弄成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
“我不信他,難道要信你嗎?”
說罷,她正打算親自送帝君上路,沈長明沉默片刻,抬手攔住她,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又轉而面向帝君:“確實會有人陪你上路,譬如國師。在你看來,今日不在幽冥界的鬼差和神君,現下會在何處?”
二人將帝君面上一瞬間的失神盡收眼底,下意識地相視一眼。江槿月歪著頭眨了眨眼,輕輕伸手一揮,十分“貼心”地將王城中的畫面展示給帝君看。
畢竟帝君都要死透了,他們又怎好讓他帶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上路呢?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賣力地揮舞著拐杖的城隍。瞧他這副認真指揮黑白無常和鬼差押送冤魂的樣子,真是神采飛揚,愈發像千年前那位剛正不阿的知州了。
“就這些個蝦兵蟹將,還不夠給咱們地府塞牙縫的!難為帝君瞎了眼,竟指望它們能為禍一方?”城隍輕蔑一笑,得意洋洋地半瞇雙眼。
除卻正被鬼差們押往地府的冤魂,在城隍身后還躺著個被五花大綁的中年男人,雖說蓬頭垢面的是不體面了些,但只看他這五官,分明是國師沒跑了。
國師與城隍可謂兩個極端,如今的他是再笑不出來,只能直勾勾地盯著一旁那道金光璀璨的陣法。
陣法外像模像樣地貼滿了神符,顯然結陣的人存了雙重保險的心思,里頭滿是剛剛成型的鬼嬰,還有一道只剩巴掌大小的人影。
可憐這道人影欲救丞相不得,又被逼到只得自爆脫離法陣。可嘆這一來二去的,它竟又被他們給活捉了,連自爆都不能了,怎一個慘字了得。
眼前畫面一轉,江槿月竟在“鬼”群中看到了近一月不見的謝大人。他雖仍是面黃肌瘦的樣子,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他正搖著手中的折扇,笑瞇瞇地和一眾鬼差們吹著牛:“厲鬼有什么了不起?我曾做過十幾年噩夢,那可是日日夜夜都在被鬼追,早都見怪不怪了!還有什么要捉的邪祟?盡管交給我老頭子就好。”
說話間,他無意中朝旁邊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慘白,把折扇“啪”地一收,大喝一聲道:“珠兒!快快快!快撒手啊!那只貓是咱們自己人啊!”
一段日子不見,謝大人大抵是身子骨硬朗多了,如今中氣十足的。江槿月剛覺得有些欣慰,又怔了怔:聽他這意思,是連淑妃娘娘都來了?
這么一想,她頓覺不妙,連忙將畫面順著他的視線轉去,果然看到了正和一只鬼貓打得不可開交的淑妃,一時間貓毛滿天飛。
“唉,我真是服了。”江槿月哭笑不得地扶了扶額,果然就不能指望淑妃能好好做鬼,能不幫倒忙都不錯了。
默默審視著拼命拉架的謝大人,久久不開腔的判官突然幽幽道了句:“嗯,此人倒是不錯,只看他這眉眼氣度,從前定是個好官吧?”
江槿月:“……”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種問題不能隨便作答,鬧不好可是要害人的。
僅看他們這氣定神閑的模樣便知,此番王城雖是遭受了極大的危機,百姓們更是被這鬼魂橫行、陣法籠罩的架勢給嚇得不輕,到底是沒有如帝君所愿那般血流成河。
如此一來,她心里的大石頭也落了地,不慌不忙地掃視著畫面中的眾人。
司黎和冉語帶著太監宮女們忙前忙后,有條不紊地把一個個被嚇暈的百姓們拖去路邊安置;鬼婆們自詡為老年人,既做不得重活,一時間又無事可干,索性湊在一起嗑瓜子閑聊;陶綾她……
“嗯!?”江槿月瞳孔微縮,死死地盯著那兩個相視而笑的身影,只當自己還在做夢。
夭壽了!小侍衛德元怎么也混在厲鬼堆里?而且他好像還認出陶綾來了?都說人鬼殊途、陰陽兩隔,這要是被判官大人知道了,可就全完了。
她正這么想著,冷不防想起判官本人就站在她身邊,不免心虛萬分地偷偷斜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判官也正斜眼打量著她,見她小心翼翼地賠著笑,他只冷笑一聲:“你看著我作甚?眼睛長歪了?看看你帶的好頭!”
江槿月:“……”
罵她歸罵她,可她分明從來沒有帶過這種頭,這也太冤枉了。
眼前的畫面雖也是充斥著鬼魂,卻與帝君想象中的相去甚遠,他一點都不想看到這樣平和到甚至有幾分溫馨的畫面。
看著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帝君滿腔憤恨再壓制不住,笑得渾身亂顫:“哈哈哈哈!尊主,我早該在你出世那日除掉你的,何至于落到今日境地?!”
原本看到這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江槿月心情正好,乍一聽到帝君這刺耳的嗓音,叫她心底又止不住煩悶起來。
“你真是吵死了。”她征詢似的朝沈長明望了一眼,見后者沒有再阻攔她的意思,便抬起手輕聲念訣。
她的掌紋上血光流轉,如絲如霧般凝聚,漸漸現出一片浮于她掌上的血色汪洋。這一抹鮮紅宛如能吞噬一切的泥沼,叫人再無力脫逃。
眼見著她要調動血海襲向自己,帝君自知以這一身殘軀再接不下她一招半式,索性頹然坐于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半晌卻是一笑。
這笑聲中包含著萬千情緒,有不甘、憎惡、怨恨,竟隱隱還有些終于釋然的滋味。他這一聲笑,亦是再不如從前那般肆意狂妄,仿佛僅僅是自嘲般的嘆息。
少頃,帝君突然用力抬起頭,留下了他這漫長的一生中最后的話語:“幽冥尊主,你得記著……我就是死,都不要死在螻蟻手里!”
聽他撂下這一句看似灑脫的話,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團不可一世的濃霧伸手覆上了自己的頭顱,只嘶啞著嗓音“嘿嘿”了兩聲,便再不猶豫地用力收攏五指——
隨著巨大的爆裂共鳴聲,昔日的帝君、今日的魔頭,就這么在眾人眼前自爆而亡,連一捧灰都沒給他們留下。
臨死前,帝君甚至兀自笑得開懷,仿佛是已然心愿得償,再無半分懊悔之意。
他方才開口時底氣十足、驕傲不已,江槿月本還有些期待他留的后手,結果就等來這么一句廢話。
不是他要決一死戰嗎?就這?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帝君還真是一如既往,打不過就自爆啊。也罷,這樣倒也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