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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著淚的眼盯著她,把她盯得心虛。頌銀知道她怪她,如果沒有這出,陸潤不會死。都是因為他們的不安分,才讓她痛失陸潤。事到如今她也自責,可是讓玉在后宮,不知人間滋味,外頭的局面壞到什么程度,她根本沒有切身的體會。
容實放下他,站了起來。陸潤的血浸透他的衣袍,染紅了很大一片。他看了她們一眼,“后事交給我來辦,一定厚葬他。”
人都死了,厚葬薄葬有什么差別?讓玉木蹬蹬看著太監把他搬上門板抬走,失魂落魄追了一程,因為顛簸,他的手垂下來,她卻忽然感覺到一股死亡的恐怖氣息,心頭惶惶疾跳,怕得不敢上前了。
那些宗親和元老大臣們紛紛入太和殿,接下來還有一輪唇槍舌戰,少不得要驗一驗詔書的真假。其實有什么可驗的呢,操刀的是容大學士,先帝自開蒙時起就在他門下,二十多年的相處,不論筆跡還是遣詞,都可以入木三分。至于加蓋的玉璽,也是精準按照上諭檔落款的印章仿造,沒有任何破綻,所以什么都驗不出來,最后會蓋棺定論,大阿哥才是正當的繼位人選。
太和殿外的侍衛依舊在,不得命令就這樣焦灼著,誰也不退讓。頌銀站在月臺上看了眼,命人護送讓玉回去休息,陸潤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她也覺得很愧對她。等到這場風波平息了,還是得想法子把她弄出宮去,再留下,大概真的會把她逼瘋吧!
她回身望殿內,人影重重。皇帝在髹金龍椅上坐著,沒有慌張,也沒有失望,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和他相干似的。
皇太后依舊據理力爭,尖銳的嗓音像剪刀,把整個太和殿剪得支離破碎。郭主兒抱著大阿哥挨在一旁,細聲說:“哥兒餓了,老在我懷里拱。”
這時候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哪兒敢把孩子交給別人喂奶!頌銀過去查看,大阿哥白生生的小臉,胖得可愛。她拿手指輕輕蹭了下,“再忍一忍,等這事兒過去了,好好作養他。”
郭主兒回頭望殿上,太后又是一聲厲喝,嚇得她猛一縮脖子,“你瞧太后那模樣……這么厲害人兒,將來沒咱們的活路。”
頌銀嘲訕地笑了笑,“到時候輔政大臣自然會奏請她搬到園子里頤養的,要是不愿意,她身邊的人怎么分派,全看內務府的安排。”
政治上什么才是削減勢力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架空。太后沒有了皇帝,基本就是沒牙的老虎,不足為懼了。當初先帝是太仁慈,仁慈過了頭,等同愚孝,才讓太后這么隨心所欲。現在既然以先帝遺旨為大,新君登基就得做出規矩來。太皇太后可以尊養,但是不能放權,皇帝禪位后打發她去頤和園就完了。
她向殿里看,看見容實在大紅抱柱旁站著,辯論自有上頭王爺,他不在軍機上,不便開口,但他是定盤的星。這次的事因他而起,他的存在鎮壓住場面足矣。一個侍衛大臣強出頭,叫人看了不好看,他知道什么時候鋒芒畢露,什么時候藏拙。
她心里只覺安穩,再也沒有提心吊膽的感覺了。那個不甚可靠的人終于靠譜了一回,等這件大事過后,她終于可以嫁人了。只是可惜了陸潤……生平動蕩,沒有過過安逸的日子。他的生命仿佛從來都是為別人綻放,臨死掛念讓玉,視線久久盤桓。
述明走過來,這回不是佝僂著了,見大局將定,甚至有股子揚眉吐氣的得意感。他瞧了頌銀一眼,“陸潤的事兒還得你費費心,畢竟他和讓玉……”
頌銀道好,“我答應過他,等他老了要接到家里來頤養的。我想請阿瑪一個示下,他無父無母,家鄉遠在萬里之外,早就沒什么根了。回鄉去,怕逢年過節沒人祭奠他,瞧著他對讓玉一片情兒,讓他葬在咱們祖墳里吧!將來子孫們祭祖的時候捎帶他一份,他也不至于成孤魂野鬼。”
述明沉重點頭,“這么個節義人兒……落在了紫禁城里,可惜了。”
關于皇帝的去留問題,今晚上就必須有個決斷,不能承繼大統的人,沒有資格留在宮里,得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頌銀沒有進殿再瞧,之前對他有恨有畏,到現在都淡了散了。
他即位后即著手改造豫親王府,變府為宮。現在那個豫厎宮成了最大的諷刺,不是潛龍邸,不是真龍出處,那是條假龍。所以帝王禮制的一切都得撤銷,黃琉璃瓦、和璽彩畫、增加的赤紅抱柱……不知他親眼看著那些因他而起的東西重新銷毀,會是個什么感覺?定然生不如死吧?
她慢慢走出了太和殿,心里放不下讓玉,得去看看她。
進竹香館,見她坐在樓上的花窗下,燈臺沒有扣上罩子,就那么臨窗放著,風吹過來,燭火像一塊疾速抖動的帛,發出噗噗的聲響。
她臉上尤有淚痕,呆滯地望了她一眼,重新調開了視線。
頌銀在她邊上坐下,卷著帕子給她擦拭,“我求了阿瑪,讓他葬進咱們家祖墳,他就不是浮萍了,也有家了。”
讓玉又狠狠哭起來,“這樣好,也算我們家的人。將來我不進妃園,我要和他合墓。”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在她手背上緊緊握了一把,“他會認下,是我始料未及,我們原想讓譚瑞出面的。”
讓玉的唇角往下沉,漠然道:“譚瑞不過是個不得寵的老太監,先帝在時就因為陸潤的緣故打過他的板子。雖然沒貶他,但是一個掌印,當著底下人挨打,很有面子么?陸潤是見你們頹勢了,不得不站出來。我知道他的心,容實也好,王爺們也好,甚至是大阿哥,死活都不和他相干,他唯一在乎的人是你。”
頌銀沒有想得太深,她和陸潤的確是不顯山露水的君子之交,說深未必太深,然而說淺,也絕對不淺。
她悵惘嘆息:“他是為了保全佟家,我知道。”
“不對,只為你一個。”讓玉急切更正,從懷里掏出個小包兒放在她面前,“這是他今天入夜前送來的。”
頌銀解開帕子,里面是一封去了卷軸的圣旨,背繡金絲行龍,明黃的緞子在燈火下亮得耀眼。她訝然,“他把遺詔留給你了?”
讓玉木著臉,啞聲道:“我只是代他轉交,他囑咐過,如果今夜大內有異變,把這個送給你。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都是為了你。”
頌銀有些難以置信,打開看,上有先帝親筆及璽印。語句不繁復,簡短地寫著著令大阿哥繼皇帝位,內閣元老輔佐幼主,為顧命大臣。
她垮下雙肩,不知說什么才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