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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把吃席喊在嘴里,喊了快兩個月了,今兒才來。”容實給她拉了圈椅讓她坐下,“先頭咱們說的事暫且不論,地方不對,沒的隔墻有耳。到這兒就好好吃一頓,我瞧你近來操心,臉上有疲態,這么著不行。你忙內務府的差事我不反對,可自己的身子也得當心。”他是吃客,對這里的菜色很熟悉,報花名似的拿筷子指點著,“九轉大腸、糟燴鴨四寶、汆丸子、還有羊肉燉菠菜……”給她這樣夾一點兒,那樣夾一點兒,怕她不肯吃,盡哄著她,“吃好了人有油水,就更漂亮啦。別老愁眉苦臉,天塌不了,塌了還有棒槌頂著呢,放心吧!”
她聽他說這些不著調的話就想笑,剛才的愁悶也散了,不管什么事兒都容后再議吧,照他的話說,吃飯是第一要緊民生大計,給個皇帝也不干。
兩個人卷著袖子動手,頌銀以前可斯文了,筷子尖上挑一點兒,小口小口的吃,不許胡嚼海塞,這是家里的規矩。可遇著這人,他不喜歡她吃得少,說皇上用膳一個菜只嘗一小口,那叫吃“病食兒”。喜歡吃的敞開了吃,邊吃邊說,“妹妹啊,你可不能被那鬼老六給蒙了,御膳是怎么回事兒,你在宮里行走都知道。一天吃兩頓,有意思嗎?你對著一桌子好菜,饑腸轆轆的時候還得等試菜太監一個一個品完了才輪著你,你想不想打死他?我老覺得宮里的人山珍海味吃得雖多,卻是沒食祿的,吃什么都不盡性,不如咱們這樣的。”說著給她布菜,“在我跟前兒別拘著,你吃得越多我越高興。又不是才認識,要裝秀氣,不敢大口嚼東西。往后咱們自己開小灶,愛吃什么我給你做。”
頌銀心里極舒稱,“半夜餓了也給做?”
“那是自然。”他拍了拍胸脯,“我旁的本事沒有,養活老婆不在話下。將來要是不當官了,咱們也開一家飯館,把宮里的菜色搬出來,保管生意比這兒還好呢!”
他倒是不留戀官場,真要是有機會,這樣的日子也可過得十分美滿。
正說著,跑堂的隔著簾子問:“容二爺,咱們這兒新來個山西廚子,會做面食。拿手的一項是清油餅,那面抻得細,一窩絲,夾上熏雞絲兒,甭提多美啦,您來倆試試?”
容實愛嘗鮮,吃了新奇玩意兒自己還改良,回去做給家里人吃。便應個好,“做好了有賞。”
伙計喜喜興興高呼一聲“得嘞”,領命傳菜去了。剛要再舉箸,門上簾子挑起來,有人一探頭道:“我聽見叫容二爺呢,嘿,真是您吶!”再一看頌銀,“你怎么也在呢?老太太還說中晌給你溫著菜呢,原來是不愁吃喝,自有人張羅啊!”
頌銀站起來,訕訕道:“真是趕巧了,二哥約了人?”
這是三房的錦坤,堂兄弟里排序行二。佟家兄弟姊妹間關系很好,即便不住在一府,逢年過節小輩里也要湊到一塊兒玩笑。家里雖知道頌銀和容實已經論得差不多了,但一直以為是既近且遠,尚且不至于這么熱絡。今天被他撞破了,兩個人偷偷相約下館子來了,錦坤就覺得自己發現了大新聞,迫不及待要宣揚出去了。
容實見了舅哥,拍馬屁都來不及,笑道:“不知是什么客,要是方便就一塊兒用吧,熱鬧。”
錦坤嗐了聲,“我能約誰,還不是哥兒幾個。”說著回身振臂一呼,“趕緊來呀,看看誰在這兒!”
頌銀頓時眼前一黑,只見那樓梯口上來一大串,五六個兄弟,兩三個姐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湊得那么齊全。
容實高興壞了,他正愁坐不實自己和頌銀的關系,這下子佟家小輩兒全來了,那可太好了,先認認親,將來登門不生疏。
他揚聲喚跑堂的,趕緊添碗添筷子,八仙桌坐不下了,換大圓桌吧!瞧容大人忙得不亦樂乎,頌銀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原就想出來吃頓飯的,誰知遇上這么一大群,個個對她擠眉弄眼,她給嚇得人都傻了,倒像奸/情被撞破了,簡直令人無地自容。不過家里人都很喜歡他,從容大人換成了容二哥,最小的桐卿差點就管他叫姐夫了。頌銀尷尬地夾在中間,弄得進退不得。
桐卿偏過頭來沖她眨眨眼,“以前誰說人家不好來著?我瞧他挺不錯的,脾氣溫順,也沒有官架子,二姐姐是打算嫁給他了嗎?”
是啊,她很想嫁給他,豫親王既然答應了,但愿不要再生什么變故。她想過去求陸潤,請他在皇帝跟前美言,只要圣躬應允,她即刻就可以大張旗鼓地出嫁。然而不知為什么,她害怕得罪豫親王,心一直懸著,不能踏踏實實放下來。
她笑了笑,轉頭看他,他正和福格他們推杯換盞,年紀都相仿的爺們兒,在一起分外投緣。她也比較,把他和兄弟們放在一起,他是品貌最出眾的一個,絕不會丟了她的臉。她輕聲問桐卿,“四兒,你看他還成嗎?”
桐卿說:“太成了,看著真是個漂亮人兒!我以前老聽讓玉擠兌他,就覺得這人必定不成氣候,沒想到見了面是這樣的。談吐很好,舉止也得宜,真不錯。我看就這么定了吧,咱們家姐兒四個,大姐姐死了,嫁的人也死了,沒看見模樣。三姐姐呢,進了宮,當妃嬪去了,那姐夫是半拉,壓根兒算不上自己人。余下就是您啦,找個好人,嫁個好人家,我們姐兒倆往后要走動的,姐夫不能尖酸刻薄,怕處不長遠。”
尖酸刻薄容實必是不會的,桐卿說得很對,余下個她,要是著了豫親王的道兒,那姐兒四個,三個都白搭,長房簡直要無人了。她點了點頭,“就他吧,我也覺得他挺好的。”
桐卿笑逐顏開,端著杯子往前一伸手,“二哥哥,我敬你。”
容實忙站起來,雙手捧著杯盞還禮,“多謝四妹妹,我先干為敬了。”就是那一仰脖兒的風流,女婿長成這樣,已然無可挑剔了。
他們鬧哄哄說笑,頌銀低頭思量他先前的話,到底宮里的事兒迫在眉睫,她究竟是應該全心全意投靠豫親王,還是隨容實的想法,借著郭貴人生孩子的契機想法兒除掉他?兩條路都有風險,兩條路都得靠運氣。這回她不敢和阿瑪商量了,害怕阿瑪一口回絕,容實會陷入困境。可要是答應他,全家老小的性命拿什么來保障?她忽然覺得活著那么難,佟家的基業平順了八十多年,到她這兒怎么就弄得一團糟了呢?以前有人說女人當不好官,她不服氣。現在陷入這樣的困境,才發現女官確實弱勢,因為奢望感情和官途并行,往往二者都無法兼顧。
☆、第47章
她也動了心思,等這次的風波過后,要是實在不成就辭官。官場是男人的世界,她在里頭惹情債,拖累了容實,那就不好了。她預備說服阿瑪,從另三房里頭選個人過繼,只要是個男的,好好的辦差事,不辱沒了祖宗就行。她到底是個女人,再高的心氣兒,難免受掣肘。還是干女人的活兒吧,管管家,做做針線,下下廚,安安生生做容家二奶奶得了。
可她和阿瑪一說,述明定著兩眼看她,“我辛辛苦苦幾十年,最后全便宜別人?你可真是好算計!能聽聽我的打算嗎?我是這么想的,等你成了家,養個外甥替我挑大梁來。咱們家不重兒子重閨女,雖說嫁人,女婿還得是半個倒插門兒。問問容實他干不干,他得給我生個兒子掌管內務府。這么肥的差事卸了肩,往后還能有收回來的一天?等我老了,你回心轉意也不頂事兒了,要權?誰搭理你!難關你阿瑪我遇得多了,每回都撂挑子,你茲當這頂烏紗就在咱們腦門上生根了?你瞧瞧另幾家,郭布羅氏、富察氏,哪個是吃素的?咱們不能光圖自己富貴,還得圖子孫后代。”他指指門前閥閱,“皇帝輪流做,管他斗轉星移,咱們就像那個石頭柱子,風風雨雨一直在那兒。你見過大雪連下三年的嗎?再冷不過三四個月,寒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咬住了牙,挺過去就成。”
她坐在條凳上垂頭喪氣,“我覺得自己是個禍頭子。”
“胡說。”述明很疼閨女,最受不了她這么說自己,“禍頭子是陸潤,你要冠上這個封號可早著呢!姑娘家什么最值得驕傲?就是叫男人為你爭斗。你要不好,他們能這么待見你?討人喜歡不是罪過,可你得圓滑,他們怎么掐是他們的事兒,別讓火星子濺到自個兒身上就好。”
她嘆了口氣:“我是不想再見六爺了,戳在他眼窩里不是好事兒,離得遠遠的,興許他就忘了。”
述明不說話了,回身擺弄桌上的文房,一支狼毫在手里顛騰了半天,“二啊,阿瑪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要是顧念容實,就和他斷了吧!”
她惶然抬起頭來,“阿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