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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潤因為自身的原因,太監總比尋常人更敏感。她略有異象他就察覺了,謹慎地低頭看看自己,“佟大人怎么了?不認得我了?”
頌銀很自然地微笑,“抬頭不見低頭見,怎么能不認識。話說回來,每回我來陸總管都在,天天當值,比我辛苦。”
他臉上淡淡的,“咱們只伺候萬歲爺,您要管著整個紫禁城上萬口人,咱們的辛苦能和您比?”言罷一笑,“我聽說您和容大人走得近,想是那天主子的話起了效果。”
她說是啊,“要單是六爺牽線,我還真沒打算往心里去。可萬歲爺有了示下,我還這么裝聾作啞,主子跟前不好交代。眼下先和容實走動走動,至于成不成的,看緣分吧!”
他點了點頭,“人心最重要,佟大人機敏,不會看走眼的。”
頌銀又和他寒暄兩句,見天色不早了,回去換了身衣裳準備出宮。
容實今晚當值,她臨走往東看了眼,那么大的一片區域都要他負責,他并不是一直在乾清宮,所以看不見也正常。她有時候想,兩口子都在宮里當值,其實真不好。縱然相距不遠,也是聚少離多,這地方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回家碰頭,萬一休沐錯開了,一個下值一個上夜,那整年恐怕也見不上幾回。所以她還是應該找個作息正常的,起碼不需要整宿值夜。她回家的時候男人在,自己忙,指著另一個人有空閑,照顧家里,帶帶孩子什么的,容實顯然不合適。
不合適……她抬起頭眺望遠處,在暮色里輕輕吁了口氣,合適的人又在哪里呢?
小轎停在筒子河旁,她坐進去,天將黑不黑的時候蚊蟲嗡嗡在耳邊回旋,她拿扇子扇著,揮之不去。索性把簾子卷上,跑動起來轎廂里有風穿過,反倒不用喂蚊子了。
到了家,嬤兒們在門上迎她,進垂花門以為要開飯了,結果這么晚了,花廳里空無一人,一家子都在老太太房里,聽二太太搖山振岳般的哭訴。
頌銀進去先見過長輩,納福說我下值啦。老太太示意二太太住嘴,先要同孫女說兩句話,問:“今兒順不順利?主子一切都好?”
頌銀道是,“都好著呢!”一面說著,轉過頭看二太太,“二嬸子怎么了?常格媳婦又鬧了?”
二太太不經問,提起傷心事,又掖著帕子嗚嗚哭起來,“二嬸子命不好,遇見這么個魔星……”
頌銀看老太太,老太太皺著眉頭說:“常格媳婦愈發的不成話了,回娘家的時候非把孩子帶走,見這里人不理會了,心里不自在,把孩子送到常格衙門去了。吃奶的娃娃,一件換洗衣裳沒有,也沒個奶媽子,扔下就走了,心真夠硬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常格一個爺們兒不會看顧,急得和孩子一塊兒哭。哪家娶的媳婦這么大主意,只有我們佟家!傳出去是個笑柄,叫別人怎么看?”真是給氣著了,老太太撫著胸口直喘氣。頌銀忙幫著順氣,才聽她又說,“不要了,就說我的意思,叫常格寫休書,請她娘家來人,把她的嫁妝全拉回去。著人看著,多一根線也不許帶走,要是再撒潑就告官,請順天府來斷案。”
把孩子送給常格,這事確實是過了。常格在懷來,距離北京兩三百里路,不送佟府偏要舍近求遠,可見是有意刁難常格。頌銀聽得來氣,心疼孩子也心疼常格。這么遠的路,又是大熱的天,難為誰也不能難為奶娃娃。做娘的真有這么狠心的,那么皇太后的所作所為就不足為奇了。
二太太這時候反倒不哭了,抽抽搭搭說:“這么丟人的事兒,鬧出來怕不好看。”
老太太一聽把炕桌拍得通通響,“都到這份上了,還要好看,早干嘛去了?就是你窩囊,半點婆婆的威儀都沒有,才慣得她爬到頭頂上來。這么一大家子,哪一房像你們似的雞犬不寧?婆婆不像個婆婆,媳婦又是個上眼藥、穿小鞋的積年,怎么不鬧笑話讓人瞧?這會子還不一氣兒辦了,等弄出人命官司來才踏實?你是要叫人笑一時,還是要叫人笑一世?”
二太太像淋了雨的泥胎,期期艾艾說:“我是心疼那些錢吶,娶這個媳婦兒真耗費了不老少,如今人財兩空,怎么甘愿。”
“舍不得錢財,叫她套一輩子不成?是錢要緊,是命要緊?她年輕輕兒的有這份心力,我單是聽著就受不住。”老太太揮了揮手,“你們兩口子要忍得了,且在你們門子里解決,別鬧到我這兒來,我煩聽!瞧瞧這滿屋子女孩兒,都沒出閣,叫你媳婦弄得惶惶的,給她臉了!”
二太太被一頓數落,心里也憋著氣,橫下心道:“就依老太太的意思辦。我也看開了,橫豎落了個孫子,不算虧。”
一場婚姻,一拍兩散,誰也不是贏家。老太太抱怨著:“賽家那姑奶奶是泥鰍托生的,這么愛攪渾水。咱們佟家的日子她過不慣,請她上別家受用。”轉頭吩咐三老爺,“你再給尋摸個好親家,咱們常格人才好,又有出息,回頭另續一房,叫她哭去吧!”
三老爺是玩家,遛鳥、養金魚,四九城的名門遍布他的足跡。他朋友多,路子也野,要找個把親家不在話下,現說現就有,豎著大拇哥搖了搖,“二嫂子,你門兒里能清理干凈,我立馬給常格說一家。正紅旗他他拉氏,山西布政使善泰家的小姐,識文斷墨,長得比賽家姑奶奶漂亮多了。”
二太太來勁了,前頭怕常格婚姻失敗,走上邪路子。既然馬上能有人填補,那再好不過了。
老太太深深嘆了口氣,“兒孫自有兒孫福,這話也就是唱高調,哪個當爹媽的能撒手不管?好了,既然事兒都說定了,吃飯吧,不能為個外人虧待了自己的肚子。”
一行人往花廳去,老太太攜著頌銀問:“原說今兒要上夜的,怎么又回來了?”
頌銀伺候她坐下,應道:“豫親王傳話給阿瑪,說明兒他府上有堂會,要我過去幫著料理。”
老太太嗯了一聲,“怎么個意思?堂會怎么還要你幫襯,他王府沒人了?”
頌銀心說自己也納悶呢,只是不敢在老太太跟前提起宮里發生的事,怕她擔心。橫豎這回叫上她,應該沒什么好事兒,她自己要警醒。再不濟帶上什么防防身,應該不要緊的。
她寬慰老太太,“人家是旗主子,叫了就得去。想是豫親王府沒有當家福晉,來了客人侍妾不方便出面。我既然在內務府,幫著料理也沒什么。我自己會留神的,老太太放心。”
“去是應當的,可你到底是個女孩兒,隨意登別人的門不方便。”說起這個又想到容家,嘟嘟囔囔抱怨著,“上回錢糧胡同偏讓你留宿我就不高興,我雖喜歡容實,奈何他家老太太是個鬼見愁。一大把年紀了,也沒個成算。你住在他們家,他們是沒什么,兒子不怕壞名聲。你呢,姑娘家的多吃虧呀。”
頌銀笑了笑,“那回真是病得不成,不怪容老太太,人家是好心。”
既然她不計較,老太太也就不說什么了,轉而問:“你和容實是不是有什么說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