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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燁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后腦勺,他的手指下是堅硬的,死的并不是他。他隱隱覺得,當這個人的手指碰到他的時候,他被移情了,因此感受到了那人改造前的情緒。他一時無法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但他直覺,自己的改變也是實驗的一部分,甚至是進化的一部分。
顧燁試著動了動手臂和腳,疼痛程度表明還沒有斷。此時他被譚林緊緊護在懷中,他們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落地的疼痛被緩沖,但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重重地磕在譚林的骨頭和肌肉上,痛得他兩眼冒金星。譚林雙眉緊蹙,五六米的高度外加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他現在傷得不輕,但他的手臂微微發顫,卻也不肯松開。
“有沒有事?”顧燁怕壓著譚林,忙要起身,譚林卻發出一聲呻|吟,嚇得他連手指頭都不敢動。
譚林深吸了口氣,說:“別動。”
他們保持這個姿勢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終于緩了過來。
不遠處那只喪尸也掉落在地上,他摔在花壇上,他的脖子擰成一個直角,讓他的頭和身體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顧燁將他的頭換了一個方向,那人的腦袋內部是空的,他的大腦不見了,在應該是大腦生長的地方,一團混亂的電纜線正滋滋冒著火花。
第99章
這個“人”被藏在電腦主機里, 他的身體與電纜線相連,而他的大腦則是一團錯綜復雜的電線,他就像科學怪人里被改造的弗蘭肯斯特, 由不同的碎片拼湊為一只非人非鬼的怪物。
這個怪物是王愛迪最初的嘗試。從某種程度上說, 艾迪是一個偉人,他有偉人一樣宏偉的目標, 也有偉人一樣執著的執行力。他從茫茫萬物間尋找到了一個精妙的切入點,然后果斷地越過道德這條邊界線, 義無反顧地將這一猜想付諸實踐。
然而這一次嘗試的結果以失敗告終。
他失敗了。
1983年的電子信息科技以及極其簡陋的生物實驗條件, 讓他的想法根本無法完成。銅電線易腐蝕, 電池容易流濃酸,這加快了傷口的腐化,立刻引發并發癥、炎癥。他將超級電腦電路板濃縮成一團電線, 然后塞進別欺騙的志愿者腦內。志愿者們沒有變成他所預想的更優越的人,而是死去。于是這項實驗悄無聲息的開始,然后悄無聲息的叫停。
人腦與電腦孰優孰劣,這一爭論延續至今。顧燁知道的并不算多, 僅僅從alpha go之類人機大戰的網絡狂歡中了解了一二,膚淺的皮毛遠遠不夠解答他們面前的謎題,那團電線在他的手心間迸出細碎的火花, 顧燁俯身,將電線塞回那“人”的腦袋里,然后拍下衣擺和長褲上的一身灰土,說:“去圖書館。”
*
清晨的陽光終于射過薄霧, 太陽正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起,靜謐的校園在鳥叫聲中一點一點的蘇醒。圖書館正要開門,圖書管理員數著一串厚重的鑰匙,然后將鐵門拉開。鐵門剛剛拉開一條縫。顧燁他們立刻魚貫而入,不待圖書管理員反應,便狂奔進去。圖書管理員還沒睡醒,正揉著眼睛打哈欠,壓根沒想到要檢查來人的身份,站在原地無限感嘆道:“啊,年輕人,他們多么愛學習啊!”
顧燁迅速找到類屬計算機的書架,將所有關于超級計算機的書籍全部取了下來。這些書抱了滿滿一懷,全部平攤在桌面上。他還不知足,接著又找到關于大腦機能的書架,再次取下一摞又厚又重的大部頭醫桌,頓時被顧燁搬來的圖書淹沒得連手都沒地兒放。
小丁說:“不是,這么多書,你看得完嗎?”
顧燁在桌邊坐定,他伸直兩腿,然后微微吐了一口氣,食指輕輕敲了敲前額,用一種高僧入定的姿勢,“看得了。”圖書館緊接著傳來刷刷的翻書聲。
即使是極其專業的課本,顧燁依然看得很快。他的食指垂在每一行字的末尾,然后由上至下,像翻書頁一般一劃而過,而他的眼睛同步地跟隨手指的移動左右掃過,一行行滿是艱深詞匯的語句便鉆進他的大腦里,大腦內極其活躍的神經元不斷閃爍,將這些深奧的信息轉換可以理解的知識。
周圍的世界在漸漸消散,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他一人。人常將知識比作海洋,因為兩者同樣一望無際,皓首窮經也只是管中窺豹,而他此時是緩步在漫長的海岸線,腳邊是被海水打磨得熠熠生輝的石礫,他拾起一枚,指尖磨過滾圓的弧度,然后擲進海水里,平靜的海面頓時盛開一朵白色的浪花,那浪花僅僅綻放一瞬,便立即被波浪所吞噬。這便是人類窮盡一生尋覓的真諦,在時空長河里發出的一聲回響。
顧燁深深望著這片海,海洋的盡頭是終年不散的海霧,這層海霧蒙住了他的眼睛,讓他無法看得真切。大量的知識源源不斷地進入他的大腦里,他盡力分辨著,什么是需要留下,而什么又應該舍棄。
“夠了。”譚林大手突然掩上他手中的書卷,他強行合上本從顧燁手臂下抽了出去扔開,“不許再看了,費神。”
顧燁眨了眨眼,那片迷霧須臾消散,留下他雙通紅腫脹的眼睛,如扎入兩根粗針。眼前紙面上的字跡東倒西歪,像在跳著詭異的舞蹈,再也無法分辨。
顧燁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方才吸收的知識一點點變得清晰而熟悉。他定下神,發現天邊太陽已經到了日中,一上午就這么過去了一大半。這幾個小時里,他找到了很多信息,他開口問道:“你們覺得是人聰明還是電腦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