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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夫人的申羅堂在宅子的南邊口,和三娘子上閨學的堂屋隔了整整一個抄手游廊。別看周媽媽有些年歲了,可是腳程卻不慢,這會兒的三娘子身子還未長開,周媽媽的一步,三娘子要連跨兩步才能跟上,是以待兩人一前一后的走到申羅堂的時候,三娘子已是累得氣喘吁吁熱得臉頰通紅了。
可周媽媽只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就笑道,“三娘子進去吧,老夫人在里頭等著您呢。”
三娘子有些詫異,心中不由的生出了警惕,便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先是同周媽媽做了謝,然后便輕巧的提裙跨檻進了內堂。
自從許家老太爺過世以后許老夫人就在申羅堂的正屋里擺起了佛龕,龕前的香連年不斷,日子久了,堂內就被熏上了厚重的檀香味,濃烈得一沾即染,揮之不去。
三娘子從前就不喜歡檀香味兒,如今也是不喜歡的,可是她卻懂得了遮掩,且遮得毫不顯山露水。
“三丫頭來啦。”三娘子一路碎步而行,剛進內屋,就聽到了許老夫人的聲音。
許老夫人已是五旬遲暮之人了,難得的是精氣神還算不錯,平時牙口也好,什么頭疼腦熱的也不多見,如今膝下兒孫滿堂,怎么說都是比已世的許老太爺要有福氣的多了。
“祖母。”三娘子應聲進屋,一見面就給許老夫人行了請安禮。
老太太笑呵呵的讓她上了羅漢床,幾句噓寒問暖下來徑直就道,“這兩日你同姚家初娘子還有書信往來嗎?”
三娘子心頭一怔,突然嗅出了些“無事不請客登門”的味道來,便壓著好奇心仔細回道,“上個月我還給姚姐姐去了一封信,不過倒是一直沒收到姐姐回的信呢。”
老太太神色無波的點了點頭,忽然一擱手中的蓋碗茶,清著嗓子問,“五月的時候你們借了嘉哥兒的東風在萬云樓小聚那一回,可發生了什么別的事兒么?”
☆、第21章 烏衣巷?精心而為(下)
三娘子緩緩的屏住了呼吸,靜靜的感受著自己一下又一下劇烈的心跳,忽然仿佛溺了水的人兒一般在無邊的冷波中尋不著方向了。
許老夫人這話問的直接,可三娘子卻拿捏不準老人家的心思何意。
如果說,是因為許世嘉和姚初娘子的婚約,而讓老太太知道了當初萬云樓奉姐兒的丑態,那么老太太心中有所掂量也是無可厚非的,但卻為什么要喊了她來問話呢?
而且當時姚初娘子來的時候分明告訴過她,奉姐兒的事情姚家只同兩個人坦白過,一個是自己,另一個就是靖安侯府的陸二爺。家丑不可外揚這個道理誰都懂,姚家人不會傻到在說媒保親的當下還做出自己家捅自己家婁子的事兒來,那不是傻嗎?
想到這里,三娘子豁然開朗的暗中松開了一直緊緊攥著的拳頭,似一臉糊涂的搖頭道,“除了那日驚馬,之后并沒有再發生什么事兒了,咱們幾個姐妹吃茶看戲,聊的也是投緣,第二日姚姐姐來的時候我雖驚訝,但也覺得姐姐真是性情中人,說了與我相見恨晚要來拜會,竟第二日就過來了,倒是叫我措手不及了。”
三娘子聲音糯糯的,可神情倒是很堅定,許老夫人從容的看過去,只見孫女臉上的潮紅還不曾褪去,臉蛋看上去比過完年那會兒要圓潤了些,可五官卻好像長開了一點,身子也開始抽長了,整個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一般水靈透澤,明媚嬌羞,舉手投足之間也頗有些大家閨秀的做派,不由便軟了聲音道,“難得你和姚家初娘子走的近,這也是緣分,姚家久居帝都,看的自然比咱們多,想來你也能從初娘子身上學不少的東西。”
“祖母說的是。”見老太太不著痕跡的就把話題扯開了,三娘子暗中便松了一口氣,好險……不過好在她總算是賭對了一把!
那之后,祖孫倆又有的沒的聊了一會兒天,直到老太太眼露乏倦之色了,三娘子方才起身告了辭。
可待她一出內廂房,這邊已經瞇著眼的許老夫人卻是雙眸一睜,臉上神情頓顯凌厲。
“方才你是一路快走回來的?”老太太不曾轉頭,倒是張口就問。
而這邊老太太話音未落,那邊耳房里,周媽媽就已經不緊不慢的走了出來。
“是,不瞞您說,中間我還特意加快了幾步,可三娘子硬是一聲都沒有喊,緊緊的跟在老奴后面。到了堂屋的時候我回頭去看,三娘子額頭已經是汗涔涔的一片了,氣都是帶著喘兒的。”周媽媽小聲回道。
“你說,是不是我年紀大了容易起疑心?”許老夫人這才轉頭看了周媽媽一眼,眼底露出了自嘲一般的淺笑。
周媽媽連忙上前了兩步,一邊調整了一下老太太背后的靠枕,一邊伸手輕輕的捏著她的肩頸道,“您這顧慮也是有理的,那姚家是什么人家,姚老爺如今官運正盛,按說即便是您動了小輩們的心思也都不敢輕舉妄動呢,可這一回,卻是姚家老太太先出的聲兒,這突然來的好姻緣,您多想兩回也是對的。”
許老夫人聞言嘆氣道,“誒,也是我久居內宅,整天看著眼皮子底下的這些人勾心斗角,把人心給想復雜了,其實回想看看,當年我和姚家老姐姐那真是閨閣至交,所有的貼心話我都會往老姐姐跟前倒,老姐姐如今還能想著我,也是因為這些年的交情沒有散啊,再說了,三房這兩年竄的快,嘉哥兒也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配了姚家閨女,本就是不跌份兒的。”
“可不是嘛!”周媽媽聞言趕緊點頭,“其實按我說,姚家初娘子那日突然來尋咱們三娘子可能還真就是兩人投緣來著,這情分啊,合著和您同姚家老太太有的一比呢。”
“三丫頭……”一聽周媽媽提起三娘子,許老夫人的眼神又斂了斂,“這孩子打小就養在三媳婦跟前,說著也奇怪,小的時候我瞧著這孩子還不怎么合心意,這兩年卻見得她也是乖巧伶俐的,頗有長姐的氣度風范啊,只可惜……”
“有老祖宗您照佛著,三娘子可惜不了。”周媽媽伺候了許老夫人一輩子了,一聽她這口氣便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么,當下就連連打斷了老太太的感春悲秋,只一句恭維的笑語就把屋子里的氣氛給調轉了過來,隨即便把話給岔開了。
☆、第22章 烏衣巷?此非彼時(上)
過了八月,許世嘉和姚家初娘子的婚事便已經算是定下來了,可隨之而來的卻有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一直籠罩在偌大的許家老宅上空,因為,中秋節剛過沒多久,三房就提出了要分家。
其實,早在四月初皇上欽點了許三老爺以后,“分家”一說就已經從許宅各處冒出過聲兒了,只是那時候三房不說破,長房、二房和四房也只能繼續在那兒裝傻充愣。
如今,這說辭從許三老爺口中親自說了出來,整個許府上上下下的態度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許家一門四進的大院子里一共住了近三十來口人,這當中,長房和三房是嫡出,二房和四房是庶出。當年許家老太爺身子骨還硬朗的時候長房大老爺曾提出過要分家,結果大老爺被老太爺罰跪在宗族祠堂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那之后,“分家”一詞便再也沒有從許家四個房任何一個老爺口中說出過。
可如今時過境遷,現在的許家,早已經不是十幾二十年前那個仕途不明、前程未卜需要一家子老少團結齊心一致向外的許家了。
這幾年,許家大老爺外放在登州,政績朗朗,官民有贊,雖離家千里清苦萬分,但只要再兢兢業業的挨上幾年,到時想要回帝都謀個官職養老也并不是奢望。而二房和四房的兩位老爺一個在縣上安分的做著鋪租營生,一個則勤懇的守著莊子上的田鋪,這幾年連著也是和和氣氣鮮少有為票子銀子紅過臉的。
家宅寧和,人丁興旺,子嗣有業,前程似錦。這四句話,正是如今許府的寫照。
所以,當許三老爺提出要遷家進京分宅而居的時候,許老夫人雖當即不曾點頭,可也沒有把話給說死了。
其實,老太太心里是個敞亮的,她知道“三代養貴,福澤綿延”的道理。
可是伺候了老太太多年的周媽媽卻犯了糊涂,便是不由自主的在許三老爺走了以后張口問老太太道,“老奴不懂,瞧著您的模樣,莫非三爺這念想,老夫人您是想允了不成?”
“既老三都已經開了口,難不成我還能搖這個頭?”老太太微瞇著眼,右手不停地撥著一直攥在掌心中的那串白玉南珠。
“老夫人!”周媽媽驚得瞪大了眼睛,“當年大老爺提出要分家,老太爺可是發了好大好大一通脾氣的,眼下舊事重提,可您若是在這個時候允了三老爺,那長房那邊難免要同您生出罅隙來的。”
“怨我偏心么?”許老夫人緩緩的睜開了眼,笑的有些冷然。
周媽媽一愣,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