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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小半個月,持盈第三次把他請來,言明自己這個月的月事遲遲不來,從前不會這樣,可鐘維依然堅持最初的診斷,一口咬定她“一切安好”。
“本宮吃不下睡不香,一日日地精神不濟,你卻說本宮沒事?”持盈的問話帶了三分怒氣。
鐘維伏在她腳邊,誠懇地道:“回稟皇貴妃娘娘,經微臣診斷,娘娘脈象平穩,未有脾胃虛寒、驚悸盜汗之征兆,或許是微臣學藝不精,還請娘娘令召御醫館擅婦科的王御醫前來再診過。”
持盈呵呵地一笑,望著他:“鐘大人醫術精湛,本宮是個過來人,能說的都已經說了能做的也都做了,鐘大人還是看出本宮是在裝懷孕,那當初在延壽宮,又是為何會診出本宮有身孕的脈象來呢?”
鐘維瞬間一身冷汗,臉都幾乎貼到地上去:“娘娘恕罪!微臣……微臣當時……實在是有難言之隱,回復懿明皇太后娘娘有孕,也是為了娘娘好啊。”
“哦?此話怎講?”持盈也不叫平身,就任他跪著。
鐘維戰戰兢兢地道:“回稟娘娘,娘娘的母親范老夫人曾交代過微臣,若將來皇后……將來娘娘的妹妹請微臣到耀華宮給娘娘號脈,無論脈象如何,一律按喜脈說。”
持盈眼神一冷——果然又是娘搞的鬼,先是給妹妹送姘頭,然后又要捏造自己假懷孕,都說最毒婦人心,持盈一直以為自己這樣對待父母妹妹已經夠毒了,沒想到自己還差了母親一大截,父親長孫泰做事雖然也不光明磊落,但還不至于玩出這些骯臟的把戲,這女人和后宮扯上了關系,真是一個比一個更惡心。
“可當時請你去給本宮號脈的人是太后而非本宮的妹妹,你就不怕太后聽說本宮有孕,為防萬一,便要置本宮與腹中胎兒于死地嗎?”
鐘維似乎稍微冷靜下來,略略抬起頭,說話也清楚了許多:“微臣原本不知道是要去替誰診脈,從正殿前過時,遇見延壽宮的大太監在交代下頭的奴才,隱約聽到繩索、喜脈、沒有用什么的,后來到偏殿看到是娘娘,才想到或許太后是要謀害娘娘。其實微臣當時是以為娘娘有身孕,所以太后要殺娘娘,可診過以后發現娘娘并無身孕,這才想通,如果是要置娘娘和孩子于死地,大可不必傳微臣過去確認,唯一的可能便是,太后想要娘娘的孩子,于是微臣便順著太后的期望,謊稱娘娘有了身孕。”
原來如此,榮氏竟是抱著如果她有孕便留著,無孕便殺了的心把她領到延壽宮去的,這樣勝率微乎其微的賭也敢下注,果然不愧是榮家的女人。
鐘維的話和后面事情的發展完全吻合,持盈無可挑剔,于是說:“如此說來,你倒是救了本宮一命,本宮還得謝謝你才是。”
“微臣不敢!當時時間緊迫,微臣并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其實是用娘娘的命去賭了一把,如果不是福德公公到御醫館來索要紅花落胎藥,微臣還以為自己害死娘娘了。”鐘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聲說。
持盈不覺有些驚訝:“紅花的事你也知道?”
鐘維老實地點點頭:“不敢欺瞞娘娘,微臣……偷偷把御醫館熬好的紅花換成了皇后……換成了娘娘的妹妹每晚服用的安神湯。”
持盈一雙眼瞬間睜大了:“你把湯藥換了?”難怪自己兩個月后又有了身孕,按理說服過紅花,未來一年內都很難有孕,原來竟還有這一層,“你既然知道本宮并無身孕,為何要把湯藥換了?就不怕被人發現,你自己的性命也難保?”
“……”鐘維意外地沉默了一下,持盈靜等了片刻,才聽他緩緩說道,“娘娘,請恕微臣失禮,微臣當初那么做,并非為了娘娘,而是為了另一人。”
“為了誰?”持盈眉頭一挑,“為了聆芳?”
鐘維竟也不羞慚,堂堂正正地就承認了:“是。不瞞娘娘,其實微臣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總有一天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先帝疑心病重,雖然先后納了多位大臣的女兒為嬪妃,但都不讓她們生育,后宮中嬪妃相互傾輒,他也從不干涉,反而坐山觀虎斗,樂享其成,微臣說句僭越的話,這樣的皇帝,終究是要絕后的。”
持盈頓時笑了出來:“你倒是有先見之明。”
鐘維卻仍舊面色嚴肅:“微臣心想,遲早有一天,先帝會因為多疑而毀了自己,而到武王殿下——也就是皇上入京稱帝的時候,若微臣能有那么一丁點的功勞,曾經幫過娘娘,或許皇上……會饒聆芳不死。”
他說完,耀華宮中一片安靜,持盈原先以為他會與長孫聆芳通奸,應該是個心智不成熟、只顧眼前享樂的人,哪不知在那背后,他竟然為心愛的女子鋪下了這樣一條路,冒著自己被發現被殺頭的危險,也要為日后求得一線生機。
兩廂無話,過了不知多久,持盈才長嘆一口氣,說:“本宮一直以為,你是個膽小的人,卻不知你竟也有這樣的能耐,當真是小瞧了你。”
鐘維尷尬地笑笑,磕了個頭,道:“再膽小再沒用的男人,也不能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死去,總是要做點什么的。”
這番話令持盈想起了許多年前在宣州那個寒冷的夜晚,自己站在新房門外吹了半個晚上的寒風,崔繹酒醒后走出來,對她說“我要這片江山,要那把龍椅”,促使他做出這樣決定的,同樣是自己的女人受盡欺凌,自己卻無能為力。
“當你想保護一個人的時候,自然就會變得強大起來,”持盈感慨萬千,長跪不起的鐘維在她眼中,也顯得高大了許多,“你起來吧,你能有這份心,實屬不易,今日你先回去,你和聆芳的事,本宮自會有安排。”
這樣一來,自己對妹妹的歉意,也能減輕許多了。
153、死遁離京
數日后,長孫府傳出噩耗,戰亂中遭啟圣帝遺棄的皇后長孫氏在府中投繯自縊,結束了年僅十九歲的生命。
聽聞這一消息,京城中的文武百官都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幸災樂禍的情緒——想那長孫家一門兩女嫁皇家,又先后成為后宮之主,早就已經拉盡了天下仇恨,現在長孫聆芳死了,長孫家是永遠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崔繹不表態,群臣也就假裝不知道,揣著亢奮裝淡定,就連長孫泰過去的門徒和故交也都沒有來祭奠。范氏白發人送黑發人,哭得甚是悲傷,府中寥寥無幾的下人幫著收拾了靈柩,停滿七日,便低調地送出城去葬了。
就連持盈都沒去送,鐘綠娉對此十分費解。
“你啊,也別想不通,晚上陪本宮出去走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持盈正在教小崔皞認字,聞言笑著神神秘秘地說。小太子性子安靜,學得也慢些,不像姐姐崔嫻,一歲半的時候已經能準確地叫父王和娘親了。
鐘綠娉見她不愿說,也只好不問。
鐘遠山年前便回江州去了,留下大兒子在京城,過完正月后鐘綠娉卻不知怎的又回來了,和哥哥嫂嫂一同住在皇上賞賜的宅子里,進宮來請安的次數倒是不如年前頻繁了。
持盈有一種感覺,鐘綠娉的娘張氏不是個省油的燈,年后鐘綠娉再來宮里請安,表情明顯不如從前自然,似乎總是有心事,又不像從前,什么都對自己說。
“二舅他們可都還好?”小崔皞學了一會兒,困了,持盈便讓奶娘將他抱去午睡,又打發宮女們都出去,房中只剩她和鐘綠娉兩個人。
鐘綠娉敷衍地點點頭:“都好。”
持盈狡猾地笑道:“那是你不好了?怎么次次來都是心不在焉,想什么,跟跟本宮說說?”然而鐘綠娉卻抿著嘴搖搖頭,深沉得都不像她了,持盈不禁多留了個心。
自古以來外戚和宦官都是謀朝亂政的隱患,鐘遠山雖然封了江州侯,但與崔繹沒有直接的親緣關系,一榮一枯也不過是君王的一句話,崔繹要打壓他,也無人能說情,這樣的外戚如果不安撫好,是極有可能反叛的。
入夜后天色一抹黑,持盈換了一身丫鬟的打扮,坐鐘綠娉的馬車出宮,卻不去鐘府,而是去了長孫府。
墻倒眾人推的理放在任何時候都是對的,曾經榮極一時的長孫家如今只剩空空的宅院,門前燈兩盞,人三個,也有一架馬車在靜靜地等著。
鐘綠娉定睛一看,那三人其中一個是持盈的娘范氏,一個是陌生的男子,還有一個和持盈有六七分相似,不由大驚:“你不是……”長孫聆芳!她不是死了嗎?
長孫聆芳做農婦打扮,粗布的裋褐,挽著個碎花布包,依偎著那年輕男子,鐘綠娉想起曾聽人說過前皇后與人通奸之事,仿佛明白了什么。
持盈走上前去:“鐘書紀,本宮的妹妹以后就托付給你了,雖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本宮與皇上當年照樣相互扶持著走過來了,相信你不會同那翟子成一樣,始亂終棄。”
鐘維一臂攬著長孫聆芳,二人一同給持盈跪下去,持盈彎腰將人攙起來,拉著妹妹的手,和聲細語地道:“聆芳,從今往后,你就不再是爹娘的女兒,本宮的妹妹了,離開京城以后,天下之大,總有你們安身立命的地方,好好跟著書紀過日子,從前的事就當做了一場噩夢,醒了,就過去了。”
長孫聆芳低著頭細細地“嗯”了一聲,拉著她的手依依不舍。
持盈使了個眼色,小秋將肩上的一個布包褪下來遞過去:“這是娘娘的一點心意,你們到了外地,萬事打點不能沒有銀子。”鐘維接過來,又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