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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說……”崔繹看完信,眉頭緊皺,“小秋,扶夫人去休息。”
持盈抽泣著努力止住哭:“我沒事。”
崔繹于是向一群急著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的人說明:“翟讓在信中說,程夫人的亡母,年輕時候跟隨恩師四處游歷,一次到塞外采集草藥,機緣巧合之下,救了當時還是王子的呼兒哈納一命,呼兒哈納想娶她為妻,但遭到了拒絕,于是一直對這件事耿耿于懷,正好大楚要同北狄議和,呼兒哈納便提出了要人。”
楊瓊不知前情,愣愣地反問:“可是程大人的夫人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百里贊茫然自然自語:“所以他就要帶走恩人的女兒,而不顧對方已是有婦之夫,這還是報恩嗎?這分明是報仇啊。”
楊瓊面現驚訝之色:“先生此話怎講?”百里贊把崔頡的來信遞給他,楊瓊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變得近乎恐怖,猛地抬頭看向崔繹:“這信上說的都是真的嗎!王爺?”
崔繹神情肅穆,聲音低沉緩慢:“有翟讓的信作證,應該假不了。”
“這么離譜的事,皇上竟然也答應了?!”楊瓊不可思議地大聲問。
持盈這時已經控制住了情緒,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竭力用鎮定的語氣說:“皇上一開始并沒有同意,呼兒哈納說……只要有人單打獨斗能贏得了他,就放過程姐姐,可一連派上去七八個大內侍衛,無一例外地落敗,最后……翟公子親自輪著刀下場……”
百里贊倒抽一口氣,忍不住道:“子成連鋤頭都沒怎么使過。”
持盈點點頭,聲音還微微有些顫抖:“是啊,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八成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呢。”
山簡嘆氣道:“簡直喪心病狂。——不過,王爺,夫人,你們是否相信七八個大內侍衛,一個不是呼兒哈納的對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楊瓊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跳:“你的意思是——”
“我認為這是崔頡安排好的戲碼,”山簡將空茶杯往旁邊一放,視線在眾人臉上走了一遭,“他既然急著和親,必然不會撂了呼兒哈納的面子,反正翟子成也打不過人家,只需對天下人表示‘朕盡力了’便足以,犧牲一個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不,和自己的敵對陣營關系頗佳的女子,來贏得太平的局面,何樂而不為?”
078、沖冠一怒
翟讓的來信字跡歪斜,筆鋒顫抖,想必是躺在床上拼著命寫的。
信中說起皇上宴請北狄來使,北狄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向崔頡索要程奉儀的亡母馬氏,得知馬氏過世多年,便又提出以馬氏的女兒程奉儀代替。
整個談話的過程,翟讓和程奉儀都在場,左右的同僚紛紛用驚恐又同情的目光不斷看他們,夫妻倆忐忑不定,翟讓官職低微不能開口,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作為議和的籌碼,被崔頡和呼兒哈納討價還價。
呼兒哈納堅持要把人帶走,不論崔頡開出怎樣豐厚的條件都決不妥協,雙方僵持不下整整三天,最后呼兒哈納稍作讓步,說只要中原有勇士能夠打敗他,就放過程奉儀。崔頡自然立刻點了宮中最強的侍衛下場與之較量,二人苦戰近百回合,侍衛不敵落敗,之后又派上去數人,皆不能敵。
“馬夫人和程姐姐都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怎么偏偏招惹上了這路惡羅剎。”
持盈已經不哭了,翻著手里那幾張信箋,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程奉儀被人拖拽著,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離開丈夫和女兒時的光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帝君無能,竟致使大楚數十萬黎民百姓的安危,系于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眾人都已離開,只有崔繹在一旁陪著她,一臂攬著她,用寬厚的大手撫著她的肩,給于無聲的安慰。
“王爺,夫人,我還有一事。”山簡去而復返。
崔繹抬頭看他一眼:“何事?”
山簡拱了下手,說:“謝永不可信。”
崔繹眉頭一皺,有幾分不快地道:“勸降的話不是你教本王說的?怎么現又說他不可信。”
“謝永會轉投王爺,多半也是山先生預先安排好的吧?”持盈放下了手中的信箋,深吸了一口氣。
山簡點點頭:“正是,一年前王爺和夫人還在京城的時候,我已為謝永鋪好未來三年要走的路,遇到什么情況該怎么做,王爺問話時候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該說的說多少,崔頡都一一交代給了他,不單是他那日悔過的話,今日的所作所為,就連利用葉夫人將夫人送走殺害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崔繹險些暴跳起來:“你——!”
持盈倒是不怎么介懷,正如她之前所說,陣營對立,難免相互傾輒,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我也不認為謝永會真心為王爺做事,”她輕聲說,“謝姑娘到底是他的親妹妹,只有兄妹聯合才能控制王爺,但現在謝姑娘被軟禁,王爺的態度也很清楚,利用完了謝家,遲早要與謝姑娘和離,謝永該不至于蠢到替他人做嫁人,詐降繼續為皇上做事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山簡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想算計夫人一次也不容易。”
持盈無可奈何地看著他:“人都差點被先生算計死了,還謙虛呢,過分謙虛可就等于驕傲了。”
山簡笑了笑,又對崔繹說:“我走前所做的安排,都是經由崔頡的口傳達給謝永,依照此人的性格,絕不會承認計謀出自他人之手,謝永不認得我,正好方便我拆他們的橋。”
“謝永會詐降,先生難保不也是詐降,本王又要如何信任先生?”崔繹冷不丁地問。
山簡一臉無所謂:“王爺還是別信任我比較好,說不定哪天我發現王爺不能替我報仇,天不亮就卷鋪蓋走了。”
他這話,崔繹和持盈都只當是說笑,卻不知他一語成讖,精準無誤地命中了第二天所發生的另一件事。
次日清晨燕州軍操練,步兵們望穿了秋水也不見楊瓊的蹤影,派人去住處找,卻是床鋪空冷,鍋灶干凈,只留了一封書信在桌上,指明交給崔繹,前來尋人的士兵沒法子,只得又去找崔繹。
崔繹撕開信一看,頓時氣炸了肺——楊瓊竟是單槍匹馬去攔北狄使節的車隊去了!
“發生了何事?”接到消息,持盈急慌慌地趕到軍營里來,進門就看到崔繹在發飆,“什么叫楊將軍跑了,王爺?”
百里贊也緊隨其后進了帥帳:“楊將軍怎么了?來人也沒說清楚,到底什么事?”
崔繹把信甩給他們:“自己看!”
持盈撈住飄落的信箋,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瓊自知此去兇多吉少,夫人救命之恩,王爺知遇之恩,惟愿來生再報,王爺欲謀大事,萬不可輕舉妄動,若后方空虛,北狄人長驅直入,則再無力回天”,又上下看了幾行,終于明白了。
“楊將軍一個人去救程姐姐?”持盈簡直驚呆了。
山簡這時也打著呵欠到了,眼皮耷拉著,問:“楊公琪跑了?去救程夫人?”
帳內三人都看著他,崔繹眉心微蹙,懷疑地道:“你怎么會知道,你讓他去的?”
“當然不是,”山簡呵欠連天地籠著手站著,“昨天我就看出來,那小子多半是愛慕程夫人,或者別的什么原因,我便激了激他,想必他回去就收拾東西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