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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武將而言,愛馬不僅是坐騎,更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伴侶,有時地位更勝過妻妾,而金烏又是罕見的汗血寶馬,整個大楚也數不出幾匹,崔繹愛之至甚,就連身為心腹的曹遷也沒怎么騎過,更別說讓她謝玉嬋騎了。
“應融哥哥,你——”謝玉嬋好久沒被他大著嗓門說過了,冷不丁地來一下,立時委屈得不行,眼淚說著就要掉落下來,“你竟然為了一頭畜生兇我!”
金烏噫吁吁幾聲,昂頭驕傲地打了個響鼻,濕漉漉的眼中滿是輕蔑之色。
崔繹目光冷冽,口氣生硬:“金烏是本王的愛駒,從不讓旁人隨意騎,你不要癡心妄想了。”
謝玉嬋聲淚俱下地控訴:“可我是你的王妃啊,我怎么能算旁人呢?”
崔繹深吸一口氣,簡直想抽出星淵劍把她一劍捅個對穿,好過被撒潑耍賴荼毒視聽,從在宣州時候忍耐至今的怒氣眼看就要滿槽,一旦爆發,就是氣吞山河的殺傷力。
“還愣著干什么,快去通知曹將軍暫緩前行,再叫幾個人來,把馬車拆了改成轎子,王妃的話沒聽見嗎?”好在百里贊見勢不好,趕緊從中打斷,那炮灰小兵如蒙大赦,撒丫子就躥向隊伍最前頭。
不一會兒謝永來了。
謝永看了一眼直揉眉心的崔繹,又看了一眼抽抽搭搭的謝玉嬋,上前哄妹妹:“任性也要看時候,趕快上車,到了前面的鎮子就把馬車換成轎子,還有不到二十里路了,再忍耐一下吧,你不是說為了王爺什么苦都能吃嗎?”
謝玉嬋哽咽著抹眼淚,甕聲答道:“那好吧……應融哥哥。”
崔繹斜她一眼。
謝玉嬋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表情:“我這可都是為了你,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然后就轉身上了馬車。
身后,崔繹一口老血噴了出來,險些被氣得直接去見他老爹建元帝。
057、不能再嫁
啟圣元年二月初七,北方游牧民族一年一度的擊鼓節。
“持盈姐姐!持盈姐姐!”桑朵在外面喊。
持盈高聲回應:“哎!來了來了!”將小崔嫻的棉襖裹裹好,抱著她跑出了氈帳。
博爾吉克草原南部的色綸河畔,布夏族在族長博木兒的帶領下舉辦了盛大的節日活動,家家戶戶都參與進來,上午祭天,祈求來年風調雨順,水草豐美,下午則是布夏族男兒的騎射比賽,贏的人將獲得一把鑲滿寶石的彎刀,是去年和其他部族發生沖突時繳獲的戰利品。
布夏族的青年男兒個個都是高手,挽弓上馬便是騎兵,負刀潛行便是刺客,場中一排鍋蓋大小的草靶子,一字裂開,青年們必須騎在奔跑著的馬背上,準確命中指定的靶心。
參賽的共有三百來號人,占了族中青年的一半以上,個個鮮衣怒馬,英姿颯爽,拈箭搭弓,一旦射中靶心,場外便會有年輕姑娘大聲歡呼吶喊,為之鼓舞助威。
持盈和桑朵并排坐在草垛上觀看,持盈問:“你哥還沒回來?”
“今天應該能趕回來,他是族長,這么重要的活動,他不參加可不行,”桑朵一邊說著,一邊打趣地問:“我哥不在,你覺得無聊了?”
持盈一笑置之,桑朵又忍不住說:“你真的不考慮下我哥嗎?我哥這個人雖然不太愛說話,但人還是很好的,不管是打獵還是打仗都很厲害,族里有好多姑娘想嫁給他呢。”
持盈笑道:“你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我已經是有夫之婦,怎么好白耽誤了你哥的大好年華。”
桑朵不以為然地撅起嘴:“可是你都離開他這么久了,他也不找你,你也不愿意回去,那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不是很好嗎?”
“但我終究是要回去的,”持盈抱歉地笑了笑,“或早或晚。”
桑朵不滿意地嘟囔了幾句什么,天空中傳來鷹的叫聲,她馬上站了起來:“啊,是金央!我哥回來了!”說著朝天上吹了一聲口哨,高空中盤旋著的海東青立刻朝這邊飛了過來。
一隊車馬出現在遠處起伏的丘陵上,十天前入關去和漢人交換商品的布夏族青年們在博木兒的帶領下返回了族落,押回來幾大車各種生活用品,正好比賽告一段落,在場所有人紛紛圍上去迎接他們的歸來。
博木兒一身雪白的袍子,外套一件紅、金、黑三色繡紋的馬甲,是妹妹桑朵親手做的,棗紅色的頭巾下,額頭上密密的全是汗珠,顯然是一路狂奔,趕著回來參加擊鼓節的比賽。
海東青落在桑朵的肩膀上,咕咕叫了兩聲,博木兒翻身下馬,也不去理會那些蜂擁到馬車邊去取生活物資的女人們,徑直走向迎面而來的桑朵和持盈。
“哥,你可算趕回來了,比賽眼看就要結束了。”桑朵掏出自己的手帕給他。
博木兒接過來隨便抹了抹臉上的汗,又塞回去:“我給你買了點中原姑娘喜歡吃的東西,裝在一個藍色的布包里,自己去拿。”桑朵立刻歡呼一聲,撲上去給哥哥一個熊抱,然后花蝴蝶般飛向后方的車隊。
桑朵一走,持盈就覺得尷尬了,但又不好走開,只得微笑著說:“一路辛苦了。”
博木兒抿著嘴沒說話,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白色的紙包,遞給她。
持盈疑惑地接過來,單手不好拆,博木兒又將小崔嫻從她懷里接過去,幾個月的相處下來,小崔嫻已經和這對兄妹非常熟悉了,一到博木兒的懷里就興奮地撲騰個沒完,博木兒輕輕捉開她拍到自己臉上來的小手,說:“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持盈依言打開紙包,發現里面是一支漂亮的珠釵,托在手里雖不沉,但以她的經驗仍可看出這是一支純金的釵子,看做工少說要值上百兩銀子,忙將紙包包回原樣,遞回去:“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沒有什么貴不貴重的,送你就收著。”博木兒漫不經心地說。
持盈為難地道:“真的不能收,你救了我的命,又收留我們母女,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我一生都回報不完,怎么還能收你這么貴重的禮物?真的不行。”
博木兒沉默不語,持盈堅持將紙包退回去,他想了想,也就接了過來,仍舊放進懷里,這時賽場上吹起號角,最后一場比賽要開始了,博木兒將小崔嫻還給她,自己牽著馬去參加比賽,持盈總算松了口氣。
“喲~你們倆剛才在聊什么呢?”桑朵突然從背后撲上來,壞笑著問。
“沒什么,隨便聊了幾句而已,”持盈假裝什么也沒發生,攆著她回草垛邊去,“坐下看比賽,最后一場了。”
剛從甘州趕回來的青年們大都很疲倦,射中靶心的少之又少,但族人們仍然報以了熱烈的歡呼聲。
輪到博木兒上場,他將袍子袖口扎緊,仍舊騎著那匹馬,接過布夏族少女遞來的弓和箭囊,道了聲謝,那少女羞紅了臉,欣喜地跑開了。
桑朵嘿嘿嘿地笑著說:“我哥可厲害了,年年都是第一。”
持盈看了一眼賽場,博木兒英姿勃發的身影令她想起了崔繹,想起那曾將自己背上轎子、背進新房的寬闊后背,想起產床上他溫暖可靠的懷抱,以及分別前夜在謝府的院子里,他沉默而哀傷的神情。
持盈一度以為崔繹永遠不會有那種落敗者的悲哀眼神,然而她錯了,再怎么強大的男人,上得了戰場,入得了朝堂,一旦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兒,仍會覺得自己是失敗的,即使是有著戰神之稱的武王也是一樣。
自己已經離開了三個月,他在甘州一定已經穩住了腳跟,有百里贊和曹遷在身旁,當不至于被謝家牽著鼻子走。——他看到那封信以后怎么想?真的看懂了嗎?如果沒看懂,會不會一怒之下撕得粉碎,然后恨自己入骨,再也不想見到自己?
這次是她留在布夏族以來,博木兒第三次率人入關,每一次她都很想跟著回去,回到崔繹身邊,然而一想到或許他真的認為自己是奸細,說不定會不顧旁人的勸說阻攔,直接一刀砍了自己,那又如何呢?女兒還不滿周歲,難道要和自己一起死嗎?
她膽怯了,想回去,又怕回去,期望著崔繹會設法找自己,又一天天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