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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四起,天雷劫一聲接一聲砸在那束渺小的紅光之上,像是要將這個不速之客粉身碎。
阮青荇渾身骨頭都已經碎盡,魔氣糾纏,她仍舊不肯死。
“轟”一聲巨響,頭頂那道屏障驟然薄弱。鐘翮唇線溢出血跡,她始終伸手護著阮青荇,一動也不肯動。
“走啊……”
她抬起滿是血痕的臉,眼角像是落下斑斑血淚,五臟俱焚的痛苦與絕處逢生的希望糾纏在她臉上,那目光看得人驚心動魄。
魔氣驟然收攏,脖頸上爬了一半的紋路幾乎覆蓋住了她的半張臉。阮青荇一雙琥珀色的瞳孔驟然變成了金色,若是有心留意,這雙眼睛與鐘翮的別無二致。
她斷去的骨頭被這樣一股陰慘的氣息又重新接在了一起,她猛然撞開鐘翮的屏障,懸浮至半空中。那雙獵獵金瞳定定地看了一眼鐘翮,轉而在狂風暴雨中成了一道濃的化不開的黑煙,向長白山疾馳而去。
天雷終于心滿意足,露出了一片湛藍的天際。
鐘翮忘了一眼阮青荇消失的方向,她沒有立即動作,而是就著半跪在地上的動作休息了一會兒,然后才招手讓停在天上的青鳥下來。
她胸口氣血翻涌,擰了擰眉盡量不讓小輩們瞧出來。為了不讓陸嘉遇多想,她不等陸嘉遇開口便向他招了招手,“嘉遇,你父親曾去過樓家,你的血脈想來應當不會被逢春排斥,去試試,把孩子們帶出來。”
鐘翮唇邊的血跡還沒抹干凈,他知道鐘翮不想她問,只能先點頭。
陸知春忽然橫劍,猶豫了一下道,“前輩,我去吧,他什么都不會。”
鐘翮擰了擰眉,心道放狗屁。話未出口陸嘉遇卻按住了她的劍柄,“不必?!?
話音未落,陸嘉遇便大步走向逢春的屏障。隨手在自己胸前畫了個護身符,他也不托大,伸手探進了逢春。翠光驟然亮起,緊接著像是認出了來人,四周光縷收束,飛鳥投林一般鉆進了那個房門緊閉的屋子。
鐘翮低聲道,“他們的血脈干凈了?!?
若是當年樓生心再硬一些,這道繩索早就卸下來了??上税?,這一輩子所看即所見,周身哪里都是軟肋,一戳便痛得生不如死。樓冥掛念樓生,不愿意讓他背負獨活的愧疚感,所以什么都不說。樓生太過聰慧,總覺得靠自己這點微末的力氣便能逆了天命。
修道本就是一條鰥寡孤獨的路,鐘翮垂了眼睫,目光微暗。
光線再次照進來的時候,那些孩子被刺得一抖,這陣法不隔音,外面發生了什么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鄭苑大一些,她像是一夜見長大了,抱著剩下的孩子們蜷縮在角落里,即便是陸嘉遇來了也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陸嘉遇怕嚇著他們,緩緩走了過去頓了下來,試探著將鄭苑的手臂放了下來——她太緊張了,手臂已經僵硬。
“小苑,沒事了……”陸嘉遇伸手摩挲著鄭苑冰冷的肩頸,“沒事了啊……”
小孩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她哆嗦著看向陸嘉遇的眼睛,像是一只飽受驚嚇的小獸。可是鄭苑沒有哭,“我姐姐呢?”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個孩子,鐘翮抬腳邁步走了進來,接上了陸嘉遇無法回答的部分,“兇多吉少。”
鐘翮的心腸陸嘉遇時常摸不透,她對年長一些的人諸多寬容,可對這些黃發兒童卻分外殘忍。
鐘翮站在那群孩子身后,鄭苑才像是終于回過神來,猩紅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像一口無聲的泉眼一般冒出淚水。她不肯低頭也不肯讓身后的弟弟妹妹們聽見,咬著牙,“她讓我保護著弟弟妹妹等你回來,我做到了。”
年幼的孩子們紛紛抽泣出聲,陸嘉遇將幾個圍過來的小孩子們抱在一起,低聲安撫。
鐘翮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鄭苑的腦袋,“她可能沒死,我會去查,小苑,你們是樓家最后的血脈了,我與你們先祖不同,該讓你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F在先跟我回去休息吧,好么?!?
鐘翮回了頭看向身后站著的幾人,“南公子會岐黃之術,不知道可否勞煩公子為這些孩子看看。”
云楠連忙點頭,“前輩太客氣了?!?
“那這樣吧,你們先隨我去住處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多謝前輩。”
鐘別意幾人幾步跟上鐘翮,一人懷里抱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孩子走向那個小院。院子中有兩間客房,幾日不在房間積了不少灰塵。云楠體弱,一進門便被鋪面冷氣凍得一哆嗦。
秦游瞧見了伸手掐訣,借了些自己的元陽給他護體。到了現在幾人應當都看出來鐘翮身份的奇異之處了,可她于幾人有救命之恩,也不好開口,只能默默適應。
鐘翮指了指客房,“各位隨意?!闭f著便進了主屋。
幾人等到安頓好孩子們天色便暗了,陸嘉遇和云楠秦游輕手輕腳從睡滿了孩子們的房間退出來。
秦游小心地關上了門嘆了口氣,“才這么小。”
云楠走下臺階,“是啊,哎,陸公子你能看到了?”
陸嘉遇愣了一下,摸了摸眼睛,“啊,是我師尊把眼睛借給我了?!睂Π?,她怎么沒拿回去。
秦游欲言又止,低聲道,“陸公子,大概是我多事,可前輩身上的氣息不對,公子還是少與前輩換眼睛的好?!?
這話實在是不討喜,可陸嘉遇也沒生氣,微微頷首道,“多謝秦公子提點?!碑吘顾恢拦硌凼情L在自己身上的。
秦游也知道自己這話說了沒用,“你我同歲,叫秦公子怪怪的,不如叫我名字秦游便是。明日我們應該就會分道揚鑣了,這是我們秦家的名帖,若是日后有機會可以憑這個來尋我。”
同齡人的善意對于陸嘉遇來講可以說是稀有了,他有些緊張,接過名帖,勾了勾嘴角,“多謝,叫我嘉遇便好了?!?
云楠笑了笑,嘴邊露出一個梨渦,“嗨呀,這才對嘛?!?
鐘翮站在自己床前,她望著遠處的長白山神色不明,片刻一陣翅膀翻飛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我去看看?!焙诎抵兴龑χ帏B低聲道。說罷伸手讓青鳥回到了她的軀體內,像是一小片融化的月光,“辛苦了?!彼穆曇粲值陀志彛腥婚g還帶了幾分柔情。
話音未獲,原地已經沒了人影。
長白山終年的雪線延綿起伏,順著山嶺一直藏進松林。鐘翮的青鳥耗費太多,藏進她的氣海修整去了。沒了坐騎對她來講倒也不大事,月色與雪色交融,整個山脊落下一層銀白,像是一節锃亮的刀鋒。鐘翮腳下踏風,疾行至山腳猛然停了下來。
腳邊細碎的雪塊被她衣衫帶來的風吹散了些,阮青荇就在這里。鐘翮嗅得到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即便這里雪地光潔平整,半個腳印都沒有。
鐘翮深吸了一口氣偏頭看向身后叢叢松林,無數黑氣從她腳下升起,再一眨眼,鐘翮灰色的眼瞳便被細密的金色取代。她抬腳向雪上踏去,周圍靜謐得像個死地。鐘翮踏雪而行,腳下竟是半分痕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