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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將落入池中的鐘翮緊緊包裹住,時間像是被人生生拉長,她看得到自己身上的白衣被血水一點一點染紅,她看得到她的長發張牙舞爪漂浮在水中,像是背叛了主人本身的意志,成為了魔鬼的爪牙。在落下來之前,她恍惚聽見陸嘉遇驚恐的喊聲,要不是陸知春在一旁按著,估計也就跟著跳下來了。
鐘翮不必呼吸,微微低垂了眼睫,帶下來一小串氣泡。
血池深處亮起了紅光,在一片血海中央,有一道孤獨的黑影,長發垂在身后,像是鮫人的尾巴。
她一動不動瞧著那個大魔,與她想象大相徑庭的是,它是個男子,身形纖細,眼尾修長,一顰一笑如同一道青煙一般。
只一眨眼,她的衣袖像是受了水波一般向后飄去,屬于另一個人的長發形容曖昧地與鐘翮貼在一起。
那道青煙咯咯地笑了,伸出素白的手指想要撫摸鐘翮的臉,指尖染了猩紅的蔻丹,倒是真如同人間男子一般艷麗,好看的唇形如同一枚菱角,琥珀般的瞳孔中竟半點血色都沒有。
那雙手指探到鐘翮眼前的時候,她皺了皺眉,轉手便是一道鬼氣如同無數刀刃一般順著水波散出。大魔很少見到這樣會反抗的獵物,片刻消失在原地。
鐘翮也不急,只飄在半空中頃刻耳后傳來一道輕柔的男聲。
“你太兇了,”他似嗔似怒,在鐘翮頸邊輕輕嗅了一下,恍然大悟,“怪不得你這么主動就跳下來了……”
兩人對面的血水像是有意識一般形成了一面鏡子,鏡中兩人長發糾纏,耳鬢相貼,纏綿地像一對戀人。
鐘翮偏頭,冷眼看向那鏡子中央的人影,“你明白什么了?”
大魔探了探頭,與她貼得更近,幾乎下一刻就要吻上去,“我的祭品,在上面呢。”
“錯。”不知道是不是他產生了錯覺,鐘翮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下一刻,鐘翮的身影像是一盤沙子一般,隨著水波散去。
大魔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得水中一聲悶響,他愣愣地低頭,瞧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自己的胸口穿透出來。霎時間大片黑色的魔血順著傷口滾滾而出。
鐘翮輕輕笑了一聲,“你才是我的獵物。”
大魔透過對面的血鏡,看到了貼在自己身后那雙猩紅的眼睛。他終于明白過來什么了,那雙手利落地掏出了他的心臟,拎在手里,像是怕被血水污染一般驟然遠離了他。
大魔捂著胸口回了頭,瞪著鐘翮,“你我血脈同源,何苦至此,上面那個你若是想獨占,好好說便是了,何苦這樣為難我?!”
鐘翮笑了笑,卻并未反駁,“我要殺你,要什么理由。”
這樣狂傲的話落在大魔的耳朵里,肉眼可見似乎他磨了磨牙,冷哼一聲,可片刻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等一等,你叫鐘翮?蒼梧山的人?”
鐘翮直覺這東西沒安好心,果不其然,他整好以暇,伸手在水中扯出一道黑霧,那團黑霧在不斷翻滾中露出一張臉。
下一刻,鐘翮嘴角的笑便收斂了。
那張臉與師尋雪太像了。
師尋雪是蒼梧山芝蘭毓秀的首徒,可就算如此,年輕的時候也曾動過凡心,她差點為了那個他們連面都沒見過的男子放棄蒼梧山。
她與凡人相愛,相守三年,復而歸來。
那天是鐘翮十二歲的生辰,許久不見的師尋雪披著一身青色的大氅順著蒼梧山山崖緩緩而至,手中提著一盒絳云酥,笑著對她道,“師妹,生辰安康。”
蒼梧山的秋桐跌落在她肩頭,濺起她眼中萬頃柔光,“阿翮,我當娘親了,是個男孩子,我為他起名也叫做阿鶴,希望你這個做小姨的,能多照顧他一些。”
可是并非事事都能隨人愿的。
那孩子瞧著已經有七八歲了,與師尋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的動作先于意識,幾乎想都沒想就撲向了那個孩子。
可什么都沒有,只撲了個空,血池像是一面鏡子,真正的孩子竟然是在幽咽泉上方,睜著一雙眼漠然無光,毫無生氣。
大魔譏笑道,“你已經是半個魔了,卻偏偏還要做人,要吃苦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