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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拒絕說得這么百轉千回而又不留情面的,京中大約就只有一個源冬柿了。
其實,這也應當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這位柿子小姐的出現不在任何卦象之內,連言辭也都不在任何人理所應當的范疇,但偏偏晴明卻能將她一點點地猜透。
大約是因為他自己其實也是這樣的人吧。
在平安京仿佛一個異類一般過了許多年,忽然又遇見另一個異類,這讓他興趣濃厚,又頗為感慨,雖然表達的方式便是一個勁兒地戲弄這位柿子小姐。
離開左大臣府邸的時候,她用唐紙傘妖嚇退了奉頭中將之命留宿她的女房們,女房們受了驚嚇,滿臉驚惶地回了府中,她自己握著那把還伸著舌頭的妖傘,則笑得一臉燦爛,且還帶了幾絲難以看出的得意。
晴明看見她晃了晃繪滿八重櫻的唐紙傘妖,悠然漫步雨簾之中,一時間倒想起了暮春時節被霏霏春雨大濕的八重櫻瓣,雖然不比晴天時輕盈浪漫,卻又別有一番風情,值得人細細欣賞一番。
當然,八重櫻瓣下伸出一雙帶血絲的眼睛和長長的舌頭,這還是十分煞風景的。
待到雨勢漸歇,天色放晴時,他便問道:“若是雨仍未停,柿子小姐還會用唐紙傘妖來避雨?”
“為什么不用?”她回過頭望他,揚了揚眉毛,“他不是把傘嗎?”
語氣自然,仿佛事實便應該如此,奇怪的回答,由她說來卻又不奇怪了。
晴明便道:“他不是妖嗎?”
“成為妖之前就是把傘啊。”她理所當然,“我還常常使喚帚神來幫我打掃房間呢。”
他笑道:“原來在柿子小姐眼中,妖并沒有什么特別。”
“自然。”她點了點頭,將唐紙傘妖收回符中道,“松撫成了妖之后,不照樣還是天天彈琴嗎?也許對于他們來說,成妖后跟成妖前,并沒有什么區別。既然對他們來說毫無區別,那我又何必對于成妖后的他們避之唯恐不及呢。”
晴明低頭笑笑。
這倒讓他想起了年幼時的自己,那時候他剛被賀茂忠行收為弟子,對于陰陽一道一竅不通,賀茂保憲雖對他多有回護,但是別人的羽翼又怎么可能時時護佑得過來呢。他在庭院中安心臨摹前輩所畫的天象圖,然后被土御門中其他孩子丟銅錢。
雖說是童言無忌,但孩子的話卻最是傷人。
當時他們說什么來著?
晴明瞇著眼睛想了想。
應當是“走開你這個妖怪”、“白狐的兒子怎么不跟著回深山去?是想要害我們嗎?”之類的。
他那時性格孤僻,面對這些孩童的挑釁,只是皺著眉,另尋他處練習,誰知道他每換一個地方,那些孩子總有辦法找到他,往他身上扔那些辟邪的銅錢,他心中實在不耐,便也往那些孩子身上扔銅錢,反倒讓他們更加興奮:“白狐的兒子反擊了!我們來收服他!”
若是是尋常人對于妖怪是既敬且畏,那么學習陰陽一道的人,對于妖怪便是立誓要斬盡殺絕了。
陰陽道中論,世間萬物,皆有黑白。
他學習陰陽道之初,也是這么認為的。
但只以黑白囊括世間萬物,少了繽紛色彩,又豈不無趣。
悟出這一點之后,他再也不會與那些丟他銅錢的小孩對著干,而是在對方朝自己擲銅錢時,反手穩穩將那些銅錢接到掌中,等著這些沒了練習爻卦的銅錢的孩子哭著求他還回來。
對待妖怪,亦可如此。
所以京中公卿對他多有議論,一是他無論官階品級,任何求助于他的,他都會笑著戲弄一番,二是傳說中他會看心情來決定今天的妖怪是殺還是放。
如今源冬柿這一番言論,若傳至他人耳朵,只覺得不可思議,可晴明聽來,卻只是笑笑,只是這笑有如何溫柔,他不知,源冬柿也不知。
他只覺得這般對于妖怪沒有戒心的柿子小姐有些可愛。
讓他想用手中的蝙蝠扇輕輕地敲她頭頂小小的發旋。
當晚,他坐在廊下,仍舊是喝著八幡的清酒,院中知了聲聲,神樂難得沒有早早睡下,坐在他旁邊,晃悠著雙腿,小白靠在她的身旁呼呼大睡。
其實夜已經很深了,晴明卻不太想睡,這夜月色奇好,明亮之至,在他雜草叢生的院落里撒下滿院清輝。